悬浮列车到站的时候，夜色已经将整座城市完全笼罩。苏念走出车站，初秋的夜风裹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将她在病房里积攒的暖意吹散了些许。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小心地收进储物戒里，然后沿着悬浮别墅区的石子路往顾家走。
庭院里的智能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桂花树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甜香，闻久了似乎也没那么腻了。
她先回了房间。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已经被青萝收拾整齐，昨夜的凌乱痕迹一丝不剩。床头柜上那只保温食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碟新切的水果。窗帘半开着，城市的夜光从外面透进来，将房间映得半明半暗。
顾北辰不在。
苏念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回廊转角，她就听见了老爷子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火气，穿透了客厅半掩的木门，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你平时怎么应酬我不管，喝成那副样子回家，你想过你媳妇没有？新婚才几天，你让念儿怎么看你！”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你父亲让你去你就去，他让你喝酒你就喝？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你自己的分寸呢？堂堂顾家少主，被人在酒桌上灌得烂醉如泥，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苏念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
客厅里灯火通明。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顾北辰站在他面前，垂着手，破天荒地没有摆出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他微微低着头，薄唇抿成一条线，像一杆被罚站的标枪。
苏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顾北辰。不可一世的顾北辰。那个永远用鼻孔看人的顾北辰。那个在修炼室里嫌她入门太慢的顾北辰。此刻正站在自家客厅里，被自己爷爷骂得一声不吭。
她想笑。真的很想笑。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单纯觉得爽。昨晚她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现在被骂了吧。活该。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现在是温顺贤良的顾家少夫人，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出声。苏念深吸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个不受控制的笑容按回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老爷子看见她进来，脸上的怒色稍缓，但语气还是带着不满：“念儿来了。正好，爷爷在教训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昨晚他喝成那样回来，委屈你了。”
苏念走到顾北辰身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低垂着眉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下颌绷得死紧。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大概白天已经洗过澡了，昨夜那股浓郁的酒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爷爷，夫君也不是故意的。”她转过头，对老爷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昨晚的应酬是父亲安排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况且他回来之后也没吐，就是睡得沉了些。我已经让人煮了醒酒汤给他喝了，您别生气了。”
顾北辰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念假装没感觉到那道目光，继续笑着对老爷子说：“爷爷还没吃晚饭吧？别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他哼了一声，语气终于软下来：“既然念儿替你说话，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许再喝成这样。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顾北辰低声说。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老爷子挥了挥手。
苏念乖巧地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顾北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谁都没有说话。石子路上只有脚步交错的声音，远处城市的低微嗡鸣和庭院里桂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空气格外安静。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上。
苏念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顾北辰。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和昨夜那个满身酒气粗暴无礼的男人判若两人。他也在看她，黑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情绪。
沉默了几秒。
“昨晚，”苏念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你回来之后的事，还记得吗？”
顾北辰看着她。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然后他移开目光，声音平淡。
“不记得。喝断片了。”
苏念的心落回了原处。她不自觉地松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不记得。
他不记得那个吻。不记得他是怎么把她拽起来的，不记得他把她按在床上时她流了多少眼泪，不记得他在某个瞬间喊了一个不像她名字的音节。什么都不记得。
很好。
这样最好。
“怎么？”顾北辰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了一丝审视，“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苏念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你就是回来倒头就睡了。睡得特别死，叫都叫不醒。”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走到床边坐下。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个位置，昨天晚上被他咬过的地方，现在早就已经消肿了。什么都不剩。没有痕迹，没有证据。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记忆。
她说出口的话依然轻柔：“夫君今天被爷爷骂了一顿，想必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顾北辰侧过头，黑眸在床头灯的微光下幽幽地看着她。
“过来。”
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命令式，但今晚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刺耳。也许是刚才她在老爷子面前替他说了话，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苏念走过去，在他身侧躺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关灯。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苏念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去看你妹妹了？”
“嗯。”
“她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爷爷说再有一个月就能痊愈。”苏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柔软了几分，“今天她还追着我满病房跑，精神好得很。”
顾北辰看着她那副表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俯下身来，动作比平时——不，昨天的事他不记得了，没有对比可言。只是今晚他的手落在她腰上的时候，力度似乎轻了一点点。
苏念闭上眼睛。至少今晚他没喝酒。至少今晚她不用再尝到那股让她想吐的酒精味道。至少明天早上醒来，他们还能继续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就可以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指尖触到居家服柔软的布料。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痕。她感受着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这一次没有酒气，只有干净的沐浴露的味道。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窗帘上方那一片窄窄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明天也是晴天，如果瑶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如果一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然后她的思绪断了。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不是昨夜那种粗暴的掠夺，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触碰，像是在试探什么。苏念愣了一瞬，随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