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念已经完全适应了在顾家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起床,先服下一粒养胎丹,然后去餐厅和老爷子、顾北辰一起吃早饭。早饭后到修炼室修炼,中午独自用饭——顾北辰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两人也各坐长桌一端,偶尔交换几句关于修炼的简短对话。下午继续修炼武技,晚饭后和老爷子聊几句家常,然后回房洗澡。再然后,就是履行妻子的义务。
日复一日。
她习惯了。习惯到每天早上醒来不再去摸身边的位置——反正他一般都不在。习惯到养胎丹的瓶子已经空了一半,青萝定时会送来新的。习惯到每次去看瑶瑶之前,都会在医院的营养品专柜挑几盒新出的口味。习惯到“夫君”两个字喊得越来越顺口,顺口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演戏。
也习惯了夜晚。最开始是忍耐,然后是麻木,现在是一种不带情绪的配合。她不再哭了,不再咬自己的嘴唇,不再在心里骂八百遍面瘫。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偶尔会在他结束之后翻个身直接睡过去,连腹诽都省了。
气血值在稳步增长。780。这个数字是她这一个月所有努力的证明。从400到780,涨了将近一倍。若不是每天都要分出精力应付妻子的义务,若不是那些补药总是让她第二天腰酸背痛起不来床,她觉得这个数字还能更高。
《九霄雷诀》已经练到了熟练境界。运气路线的流转比一个月前快了将近三成,经脉里奔涌的雷系气血充盈而顺畅,再没有了刚入门时的滞涩感。从熟练到精通是一道大坎,需要更多的积累和顿悟,但她不急——一年之期还没过半,时间还够。
《惊雷指》也到了熟练。右手食中二指的雷光已经能稳定地维持十秒以上,不需要再从零开始反复催动。她试过在天雷护体的加持下同时使出惊雷指,指尖的雷光会和护体电弧产生共振,威力翻倍。
没错,《天雷护体》也练到熟练了。这是三本武技里她最晚翻开的一本,却练得最快。周身淡紫色的电弧已经能随时覆盖躯干,形成一道流动的雷光屏障。老爷子找人测过她的护体雷光——能正面抵挡三阶武者的全力一击。这是个相当令人满意的防御力,虽然离她自己的要求还有一段距离。
苏念站在北境第一医院楼下,手里拎着营养果冻和新出的草莓慕斯蛋糕。今天是周末,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温柔的粉橘色,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层层叠叠的云。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堂,在电梯里和相熟的护士点头示意,然后推开顶层特级病房的门。
苏瑶正坐在床上看全息投影的动画。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脸颊饱满了起来,黑发也长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枯黄,而是乌亮地垂在肩上。她盘着腿,腿上放着一袋拆开的虾条,嘴角还沾着碎屑。看到苏念进来,她立刻把虾条一扔,从床上跳了下来。
“姐姐!”
苏念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妹妹,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再过几天就要抱不动了。”
“再过几天,”苏瑶从她身上滑下来,仰着脸宣布,“医生说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苏念把蛋糕和果冻放在桌上,眼中漾开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护士姐姐早就发消息告诉我了。所以今天给你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草莓最多,奶油最厚。”
苏瑶欢呼着拆开蛋糕盒,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奶油沾在鼻尖上。苏念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两人窝在病床上,聊着最近的事。瑶瑶说起病房里新来的实习护士笨手笨脚,第一次打针扎了三次都没找到血管;说起追的动画马上要大结局,主角马上要去打终极魔兽了;说起出院以后想去游乐场,不是悬浮的那种,是传统的地面游乐场,要有过山车和棉花糖的。
苏念看着她比划棉花糖的样子,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大概是下午的气血丹吃得太急了。她继续听瑶瑶讲话,但那股翻涌的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从胃底缓缓往上爬。酸腥的感觉漫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棉花糖要粉色的,姐姐你怎么了?”
苏念站起来,快步走向病房的独立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早上吃的清粥已经消化完了,腹中只有胃酸一阵一阵往上涌。这感觉和吃坏了东西完全不一样,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她拧开水龙头漱了口,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发的女人面色微白,眼眶因为干呕泛着一圈红。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渍,忽然僵住了。
这个月的月事没来。
她之前没在意。涅槃丹改造过的身体,周期本来就不稳定,推迟几天很正常。可推迟了多久?她仔细回想。从新婚到现在,将近四十天了。按说第一次就该来了,可她一直没见到那个该来的东西。结合刚才的干呕——
苏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可能。还是……可能?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推开门,对正在病床上啃蛋糕的苏瑶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没事,可能中午吃多了。瑶瑶,姐姐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她去了妇产科。
特级病房的妇产科在同一层,走廊的另一端。填表、采血、等待。苏念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她心里很乱,但面上依旧平静。候诊区里还有几个大肚子的孕妇,有人捧着腹部慢慢走动,有人被丈夫搀着小声说话。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护士把检测报告递给了她。苏念低头看到报告单最下方的检测结果,上面用清晰的黑色字体印着——
阳性。
确认妊娠。
她站在那里,捏着报告单的指尖微微泛白。
怀上了。她怀上了顾北辰的孩子。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那张床上的必然结果,终于在她身体里落了地。十个子嗣的任务,完成了第一个。这意味着老爷子会更满意,意味着顾家不会再有理由收回对苏瑶的治疗,意味着契约上最核心的条款,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其实她心里比预想的要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也没有太强烈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该来的终于来了。这具改造过的身体终于完成了它被赋予的最重要的使命。
她拿出通讯器,拨通了老爷子的私人号码。
“念儿?”老爷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她很少主动打电话。
“爷爷。”苏念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平稳,“我在医院。刚做了检查。”
“怎么在医院?身体不舒服?”老爷子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报告单的边缘轻轻划过,“爷爷,我怀孕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老爷子难得带着明显情绪的声音:“确定了?”
“刚拿到的报告,确认妊娠。”
“好。好。好。”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欣慰,“你在医院等着,我让管家去接你。念儿,你做得很好。”
苏念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做得好。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该怎么接。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晚上闭上眼睛,早上爬不起来,修炼、吃药、吃饭、看妹妹,重复了四十天。然后身体里就多了一个小东西。
她回到苏瑶的病房。苏瑶已经把蛋糕吃了大半,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哭了?”
苏念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确实有一点湿润。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有,是刚才吐的。”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坐在床边,握住苏瑶的手,“瑶瑶,姐姐有个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
“姐姐要生宝宝了。”
苏瑶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她低头看了看苏念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吗?”
“真的。刚查出来的。”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她那双比从前稍微胖了一点点的手,轻轻覆在苏念的小腹上。
“这里有小宝宝?”
“嗯。”
苏瑶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好久。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比同龄人成熟许多的眼睛看着苏念。
“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不是光说。”苏瑶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你总是照顾我,以前照顾我,现在还照顾我。可是姐姐,你也要照顾你自己。不要光吃药修炼,不要太累,不要再让我担心。”
苏念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会的。”她最后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成一道璀璨的光带,悬浮列车的尾灯在天际划过一道一道红痕。苏念坐上顾家派来的车,靠在后座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车子无声地穿过夜色,回到顾家的时候,庭院里的桂花依然在开。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了,这季的桂花长得格外顽强。
她推开房间的门,里面依旧空荡荡的。她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张折好的报告单,又看了一遍。
阳性。确认妊娠。
她不是一个人了。一个多月前,她是一个被药改换了性别的、独自签下契约的少年。现在她是顾家的少夫人,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她的妹妹快要痊愈,她的功法练到了熟练,她的气血涨到了780。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这一个月里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次咬牙坚持的修炼、每一个闭上眼睛履行义务的深夜,都像一块一块的砖石,垒成了她现在站立的台阶。
苏念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用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压住。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醒来,她要继续修炼。饭还要吃,丹药还要继续,功法还要冲击更高的境界。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只是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在过这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