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炼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苏念沿着回廊往房间走,庭院里的智能路灯将石子路映得明暗交错,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似无地飘着。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的修炼数据——788,涨了八点,安胎丸的药力很稳,分流到胎儿的气血比例没有继续增加。
推开房门,她愣了一下。
顾北辰在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全息投影的电子文件,淡蓝色的光屏映在他脸上,将那双黑眸照得格外深邃。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微湿,大概刚洗过澡。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苏念在门口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说话。她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拆头上的簪子。
“嗯。刚从修炼室出来。夫君今天不是有家族事务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处理完了。”顾北辰关掉全息投影,目光落在她身上,“听说你怀孕了。”
苏念拆簪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嗯,昨天在医院查出来的。爷爷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给了安胎的丹药。”
“身体怎么样?”
“还好。早上有点恶心,吃了爷爷给的药就好多了。”
安静了几秒。
“修炼不要过量。四个时辰够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口吻,像是在交代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他从沙发上起身,将电子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翻身躺进了床的另一侧。
苏念握着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关心她?顾北辰在关心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是错觉,也不是她自作多情。他说了两件事:问她身体怎么样,让她修炼不要过量。两件事都和她有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不,应该是和孩子有关。他在意的是她肚子里那个属于顾家的血脉,不是她本人。但不管怎样,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让她意外了。
“知道了。”她对着镜子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自己那一侧。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寸宽的缝隙。她侧身向外,闭上眼睛。身侧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已经变得熟悉的松木气息。
怀孕了就不用履行义务了。这个认知让她今晚的睡意来得格外顺畅,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苏念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侧,均匀而有力地起伏着,还带着沉稳的心跳声。她动了动脑袋,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布料,松木气息扑面而来,比平时浓郁了好几倍。
不对。这个触感不是枕头。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居家服布料。她的脸正贴在顾北辰的胸口上,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腰侧,两人的身体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的。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形成一个松松的圈。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谁先抱的谁?她睡觉一向老实,从不乱翻乱滚。但昨晚她睡得死沉,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如果是她主动滚过去的话——
苏念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以最快的速度从他怀里弹开。动作幅度太大,被子被掀开一角,凉风灌进来。与此同时,顾北辰被她这个动作惊醒了。他睁开眼,黑眸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睡意,看着已经退到床边的苏念。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念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家居裙的肩带滑下来半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顾北辰的视线从她抓被子的手扫到她微红的脸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朝浴室走去。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抓着被子坐在床沿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贴在他胸口的那个位置,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到底是谁抱的谁?如果是她滚过去的,他为什么不推开?如果是他主动搂的,那他为什么还是那副面瘫脸?搞不懂。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什么都没说,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苏念快速穿好衣服,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在顾北辰从浴室出来之前溜出了房间。
早上从顾北辰怀里弹开之后,苏念一整天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吃早饭的时候,顾北辰难得地出现在餐桌旁。两人隔着一桌子清粥小菜,谁都没提早晨那个意外。她低头喝粥,他看全息简报,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茶,一切和往常一模一样。但苏念总觉得自己脖子后面有一根筋绷着,每次余光扫到他的方向就不自觉地坐直几分。
吃完饭她去修炼室,他也在。两人各自占据修炼室的两个对角,聚能柱的光芒无声流转,整整一个上午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下午她去医院看瑶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修炼室了。
晚上回房,履行义务这件事因为怀孕被暂时搁置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大床上,中间隔着那片早就量好了的几寸宽的缝隙。她侧身向外,他平躺朝天。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起伏,谁也不碰谁。
可苏念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早晨的画面——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他的手臂松松地圈着她的后腰。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在醒来的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觉得任何不对。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地方。她居然没有觉得不对。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算了,就是个意外。明天开始注意睡姿。
第二天清晨,苏念是被智能窗帘的微光叫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的那半边,四肢都在安全范围内,和他之间隔着一段鲜明的距离。很好。她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是被褥整齐、人走茶凉的标准配置。
吃早饭的时候,餐桌旁只有她和老爷子。
“北辰今天有家族事务,一早就出门了。”老爷子照例交代了一句。
苏念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爷爷,”她放下筷子,“今天瑶瑶出院,我想把她接过来住几天。她一个人在医院待了那么久,刚出院还需要人照顾。等她完全恢复了,我再给她安排住处。”
老爷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点了点头:“接过来吧。家里有的是空房间,一个孩子还住得下。况且那丫头是你妹妹,也算是半个顾家人了。”他放下茶杯,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推过来,“这是几颗温养经脉的丹药,适合零基础的孩子。她病刚好,身体底子弱,先吃这个调理。”
苏念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淡绿色的丹丸,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配方,但能入老爷子眼的东西,必然不是凡品。
“谢谢爷爷。”
悬浮列车穿过城市,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商圈渐渐过渡到北郊的绿地。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揣着那只锦盒,心情格外轻松。今天是个大日子。瑶瑶在医院里住了那么久,从只能躺在床上到能下地走路,从每天喝药到能吃满满一碗饭,从枯黄瘦弱到脸色红润——她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
病房里,苏瑶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苏念以前给她买的碎花小裙子,黑色的短发用小发卡别在耳后。她脚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手里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看见苏念推门进来,她立刻跳起来。
“姐姐!”
“出院手续办好了吗?”
“护士姐姐一大早就帮我办好了。你看,我有出院证明。”苏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展示一张奖状。
“那就走吧。”苏念接过她的小行李箱,牵起她的手。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苏瑶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完整的天空,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吹过她的刘海,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小鸟。
“没有消毒水味道。”她宣布。
苏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走吧,回家了。”
悬浮列车上,苏瑶趴在车窗前,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一路上问个不停。那片蓝色的屋顶是什么、那个全息广告牌上的人是谁、那个大楼为什么长得像一颗蛋。苏念一个一个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没落下。
回到顾家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和苏瑶对视了一眼,笑容可掬地欠了欠身:“这位就是苏瑶小姐吧?老爷子吩咐过了,房间已经收拾好,请跟我来。”
苏瑶站在悬浮别墅区的大门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她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池塘锦鲤,还有远处那座被桂花树环绕的修炼室,扯了扯苏念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姐姐,这些都是你住的地方吗?”
“是我们的家。”苏念牵着她跨过门槛。
参观从庭院开始。苏瑶在池塘边蹲了很久,对着那几尾肥硕的锦鲤指指点点,挨个起了名字。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她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桂花,别在苏念的发簪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然后是修炼室——苏念只带她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让进去。最后是主宅的客厅。
客厅里,老爷子正坐在轮椅上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跟在苏念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女孩身上。
“这就是你妹妹?”
苏念点点头,轻轻推了推苏瑶的肩膀:“瑶瑶,叫爷爷。”
苏瑶从苏念身后走出来,认真地看了老爷子一眼,然后乖乖地喊了一声:“爷爷好。谢谢您给我治病。”
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瘦瘦的小丫头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怯场也不是撒娇,而是道谢。他的目光在苏瑶身上打量了一番——从那双明亮通透的眼睛,到微微前倾的礼貌姿态,再到那一句没有经过大人提点的、自己说出口的谢意。这孩子年纪虽小,倒是个懂事的。
“不必谢。”他招了招手,示意苏瑶走近,“这丫头倒是有礼貌。多大了?”
“十岁。”苏瑶回答。
“病好了吗?”
“好了。医生说已经完全好了,以后不用再吃药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念,目光在两个姐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老实说,现在两人的面貌相去甚远,苏念白发如雪,苏瑶黑发如墨,但眉眼间那股倔强又明澈的底色,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过来,爷爷送你个见面礼。”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只苏念早上已经见过的锦盒,递到苏瑶面前。苏瑶双手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有四颗淡绿色的丹药,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上。
“这是温养经脉的丹药。你现在没有基础,不能直接修炼功法,先吃了这些调理身子。等底子养好了,爷爷让人给你找一本适合你的入门功法。”
苏瑶捧着锦盒,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对她点了点头。苏瑶把锦盒抱在怀里,郑重地对老爷子鞠了一躬:“谢谢爷爷。我会好好吃的。”
老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重新端起茶杯:“好了,让你姐姐带你去挑房间吧。”
苏念带着苏瑶在客房里转了一圈。宅子里的空房间很多,苏瑶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最后选中了一间向阳的小房间,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窗台上能晒到整个下午的阳光。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床单是柔和的鹅黄色。
“我就要这间。”苏瑶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又把小兔子挂件放在枕头旁边。
“眼光不错。”苏念靠着门框,“这间采光最好,离我的房间也近,走几步就到。”
傍晚时分,姐妹俩一起吃了晚饭。老爷子特意让厨房给苏瑶做了一份清淡的儿童营养餐,没有药膳的苦味,多了几分家常的味道。吃完晚饭,苏念把苏瑶带回房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新的换洗衣服放在床边。然后去浴室放了热水,试了试水温。
“洗澡吧。水温刚好。”
苏瑶乖乖地点头。她脱掉裙子,钻进浴缸里,热水漫过她瘦瘦的肩膀。苏念蹲在浴缸旁边,拿起毛巾往她背上撩水。动作很熟练——以前在老城区,她就是这样给病床上的瑶瑶擦身子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在漏雨的出租屋里,用一只塑料盆接热水。现在是在顾家的浴室里,智能浴缸恒温出水。
“姐姐。”苏瑶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苏念撩水的手没有停:“开心。你今天出院,姐姐当然开心。”
“那就好。”苏瑶往后靠进热水里,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洗完澡,苏瑶换上新睡衣,钻进被窝里。苏念给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去关灯,手腕被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拉住了。
“姐姐,今晚能不能陪我睡?”
苏念低头看着她。刚洗完澡的小脸还红扑扑的,黑色的短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在老城区的时候,每次打雷瑶瑶都会抱着枕头跑过来,说“哥哥我怕”,然后钻进她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只小虾米。后来长大了些,不怕打雷了,但她还是会偶尔跑过来,说“今天想跟你睡”。她从没拒绝过。
“好。”苏念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苏瑶立刻凑过来,把脸贴在她肩膀上,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姐姐。”
“嗯?”
“我现在真的回家了。”
苏念侧过头,在妹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对。回家了。”
夜很安静。窗外桂花的香气从窗帘的缝隙里飘进来,混着小夜灯柔和的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静谧里。苏念感受着妹妹贴在肩膀上的体温,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撕心裂肺的夜晚,涅槃丹吞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而现在,瑶瑶正靠在她身边,呼吸平稳,手心温热。
苏瑶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苏念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有窗外灯光投下的淡淡光痕,听了一会儿妹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