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低着头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那盅还在冒热气的补汤，坚决不往左边看。
左边坐着顾北辰。他已经换了件深色的居家服，正用那双修长的手剥一只白灼虾，动作不急不缓，虾壳在他指尖被完整地剥下来，码在碟子边缘整整齐齐。他面色如常，好像十分钟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的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余温。她端起补汤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倒吸一口气，又强装镇定地把碗放下。
好在今天的菜确实丰盛。老爷子说到做到，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滋补食材——清蒸鲈鱼、当归炖鸡、红烧排骨、蚝油生菜，还有好几碟她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冷盘。苏瑶坐在她右边，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糖醋里脊，啃得满嘴油光，完全无视了刚才把亲姐逼到喵叫的罪行。
苏念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软烂入味，酱汁浓郁。她眯了眯眼，又夹了一块。好吃的能让人忘记尴尬，这条真理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验证。
“姐姐，”苏瑶吐出嘴里的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忽然开口，“明天去游泳好不好？”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泳衣都买好久好久了，一直挂在衣柜里，标签都还在。”苏瑶掰着手指数，“你看，现在天气这么热，你又刚突破，游泳可以放松身体，护士姐姐说孕妇游泳对宝宝好，而且——”
“瑶瑶。”苏念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了一丝警告，“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上次在医院偷吃隔壁床的果冻的事说出来。”
苏瑶乖乖闭嘴，低头继续啃糖醋里脊。但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念又夹了一块排骨，眼睛盯着碗，心里却在想别的事。突破一阶武者带来的力量感还在经脉中隐隐回荡，1003的气血值让她感觉自己终于在这条修炼之路上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可是——她现在气血值1003，而那个面瘫在将近三个月前就是500。中间这三个月，他用的是SS级空间系功法，修炼室的聚能柱每天都和他共振得如鱼得水。他从来不用分气血给胎儿，也不用每天减少修炼时间。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夫君，你现在多少气血了？”
顾北辰将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1500多。”
苏念的茶杯停在半空中。1500。比她多了整整五百。她三个月前是400，他是500。现在她1003，他1500。这差距不是缩小了，是拉得更大了。他在SS级功法加持下，每天修炼的时间是她的两倍，气血不需要分给任何人。她突破得再快，也只是在自己怀孕减半的修炼时间里尽力往前追。
她默默把茶杯放回桌面，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咽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她本来就知道追不上。从吞下涅槃丹那一刻起，从气血从500掉到400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这条赛道上已经落后了。但这不妨碍她继续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前面跑，后面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晚饭结束的时候，苏念帮青萝收拾了碗筷。苏瑶已经趴在餐桌上打起了瞌睡，今天又是等修炼又是换装折腾，精力早就耗尽了。苏念把妹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推开卧室门，将苏瑶轻轻放在床上，脱掉她的小凉鞋，给她盖上薄被。顾北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份展开的全息文件，手指正在投影键盘上敲着什么。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夫君，”苏念走到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来，“今晚我想陪瑶瑶睡。她今天玩太疯了，晚上可能会踢被子。”
顾北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随意。这种事不用问我。”
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晚安”之类的。但最后她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谢谢。”她拉开门，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谢他同意，还是在谢他白天回的那两个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念轻手轻脚地爬上妹妹的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比主卧的小一些，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苏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她闭上眼，黑暗里忽然又想起那两个字——“恭喜。”两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那种点到即止的“加油”或“继续努力”。但那是她印象里，他第一次对她的修炼做出正面回应。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嚼了几遍，正准备放任自己沉入睡眠——
“姐姐。”
苏瑶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来。
苏念睁开眼，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不是睡着了吗？”
“睡了一下，又醒了。”苏瑶从被子里钻出来，侧身面对着苏念，枕着自己的手臂，“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苏瑶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的通讯器——那是苏念送她的出院礼物，一个粉色的儿童款。她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苏念。
画面里是一个白色长发、白色猫头T恤、灰色短裤的女人，正闭着眼睛，嘴唇微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喵”。尾音微微上翘，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被九阶魔兽追赶。
苏念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手去抢通讯器，苏瑶早有防备，一个翻滚躲到了床尾，把通讯器举过头顶，屏幕上那个白发的自己还在循环播放那个“喵”字，一遍又一遍。
“苏瑶你给我删了！”
“不删！这是珍藏版！”苏瑶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姐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苏念扑过去，苏瑶灵活地从她胳膊下面钻了过去。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薄被被蹬到了地上，枕头飞出去砸在了墙上。苏瑶的笑声和求饶声搅在一起，苏念的手指终于够到了通讯器边缘，却被苏瑶死死按住手腕。
“我要告诉爷爷你偷拍——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是在你闭眼的时候！”苏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酝酿了那么久，我不拍多浪费！”
苏念的脸红得能煎鸡蛋。她咬牙切齿地把妹妹压在床上，终于把通讯器抢了过来，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停住了。屏幕上的自己闭着眼睛，嘴里挤出一个别扭得不得了的“喵”，表情尴尬又窘迫，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小猫。镜头微微晃动，画外音是苏瑶压抑的窃笑。看着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通讯器扔回给苏瑶，躺回枕头上，用手臂挡住眼睛。
“别让你姐夫看到。”
“放心，我才舍不得给别人看。”苏瑶把通讯器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像藏宝贝一样拍了拍枕头，然后凑过来抱住苏念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
“嗯？”
“今天的那个恭喜，是姐夫发的吧。”
苏念没说话。苏瑶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姐姐的耳朵又红了。”
“那是热的。”
“哦。热的。”苏瑶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餍足的弧度，很快就沉入了真正的梦乡。她的手还搭在苏念的胳膊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要拉着她不放。
苏念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妹妹熟睡的脸。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将床头柜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映得微微发亮。她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给苏瑶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睛。今晚她心情不错——不是因为“恭喜”，不是。是因为突破了一阶武者。对。一定是这个。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舒服的姿势。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和身边妹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在一起，让她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意识往下沉的时候，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自己的“喵”，而是晚饭时那句“1500多”。
1500。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