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住处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来到魔艺室,克洛伊随手把门带上,转身就看见莱瑟妮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工作台前上。
“所以,你说的这不小的工程,到底有多不小?”克洛伊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莱瑟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取出了基本看上去相当厚实,堪比医学生教材的书。
“首先。”莱瑟妮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炼金术书,扬起一小片灰尘,呛得克洛伊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得先搞清楚你手里那块东西到底是什么,不是它是什么物质,而是它在概念层面属于什么。”
她把书翻开,直接推到克洛伊面前。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配着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克洛伊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胀。
那是某种能量流转的示意图,但其中标注的节点和流向方式,跟她所学的魔药学基础理论完全是两套体系。
“神力造物。”莱瑟妮用指尖点了点书页中央那个被反复圈注的符号。
“你所掌握的魔药学,处理的都是自然生成的魔法材料,或者人工培育的魔法植物,它们的能量结构遵循的是自然法则,就像河流顺着地势走,该拐弯就拐弯,该分流就分流。”
“但神术造物不一样,它的能量结构是‘命令式’的。”
克洛伊抬起眼:“命令式?”
“就是有意志的。”
莱瑟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随手画了两个圈,“自然能量的流动,是‘因为条件具备,所以它这样流动’。
“神术造物的能量流动,是‘我说它必须这样流动,所以它必须这样流动’。”
“前者你只要把条件摸透了,顺着来就能提取。”
“后者你得先破译那道命令,那道来自神明意志的指令。”
克洛伊盯着那个被反复圈注的符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莱瑟妮刚才在餐馆里为什么会笑。
“所以你说的‘不小的工程’,指的是我得先搞懂一位邪神在三千年前下的一道命令?”
“准确地说,是搞清楚祂用什么方式让这道命令持续生效了三千年。”莱瑟妮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往后仰成一个危险的角度。
“而且这道命令还是对抗另一位神明级存在的,强度可想而知,这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解开的东西。”
克洛伊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书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更复杂的符文阵列图,其中几个符文她隐约在古籍的边角注释里见过,但从未在任何正统教材中出现过。
“这些书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偷的。”
“啊?”
莱瑟妮脸上挂着那种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笑容,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开玩笑的,别那么紧张,这些是教会封存的禁书副本,我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拿到手的,正经途径,放心。”
“你管教会的禁书叫正经途径?”
“手续齐全就叫正经途径。”莱瑟妮把椅子放回地面,身体前倾,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克洛伊,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处理这种东西确实有风险。”
“封印碎片的能量结构一旦被惊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虽然概率很低,但可能性不是零。”
“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你作为魔药师,学会这些百利而无一害。”
克洛伊盯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这些东西我学会之后百利而无一害。”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莱瑟妮。
“那你自己学会了吗?”
莱瑟妮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嘛……”
“你没学会。”
“我只学了一部分。”莱瑟妮理直气壮地把手一摊。
“我是战斗型的施法者,又不是搞学术的,你让我去打个邪教徒还行,让我坐下来啃三本炼金术禁书?那你还不如让我再去偷一遍。”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她。
“不过,关于能量提取这一块,我学得蛮不错的,毕竟一些大型法术法阵的启动能量都需要从一些蕴含高强度能量的物件中提取。”
克洛伊盯着莱瑟妮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视线落回到面前的书页上。
“行吧。”她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慢慢滑过,指尖能感受到那种只有上了年头的羊皮纸才会有的粗糙质感。
“那我们开始吧……”
……
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从这一页的边缘爬到那一页的角落,又从那一页的角落滑落到地板上,渐渐拉长,变成一块斜长的金色。
克洛伊不记得自己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她的脖子发僵,肩膀发酸,右手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节处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有些地方因为思路中断而被反复划掉重写,墨迹叠着墨迹,纸张都被洇得发皱。
“休息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笔记本合上了。
克洛伊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直。
莱瑟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茶香里混着一股薄荷和不知名草药的味道。
“你从坐下来就没动过。”莱瑟妮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克洛伊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发僵了。
“我看了多久?”
“大概五个小时。”莱瑟妮啜了一口茶。
“期间我出去买了点心,回来你连头都没抬,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克洛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头看向手边那摞书。
五个小时,她才翻完了第一本书的第三章,做了十七页笔记,但真正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笔记内容的三分之一。
神术造物的能量结构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不是单一的命令,而是一整套层层嵌套的指令体系,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锁,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方式去拆解。
最让她头疼的是那些“意志残留”。
莱瑟妮给她的解释是:神明的命令不是死板的规则,而是带有意志的。
即便过去了三千年,那道命令中依然残存着神明本人的意志碎片。
这意味着能量结构中的某些节点不是固定的,它们会根据外部条件的变化而产生不同的反应,就像一段拥有判断能力的活着的程序。
这在自然生成的魔法材料中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
“你说的没错。”克洛伊喝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思路重新变得清晰的清爽感。
“这东西确实不是人能轻松解开的。”
“嗯哼,其实你这不用着急,我会先帮你着手布置提取能量的基础术式,你再根据理解进行改进。”
莱瑟妮说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粉笔。
那粉笔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克洛伊注意到它的颜色似乎比较特别。
是一种介于银白和浅灰之间的光泽,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你继续看你的书,不用管我。”莱瑟妮说着,走到魔艺室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上,蹲下身,开始在石地板上画了起来。
克洛伊本想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但莱瑟妮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她画阵的方式跟克洛伊见过的任何施法者都不一样。
没有尺规,没有测量,甚至连草稿线都不打,粉笔尖抵着地面一路划过,弧线流畅得像水在流。
那些符文和节点从她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彼此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像是用仪器量过,但她甚至连看都不看,手在画,眼睛却在跟克洛伊说话。
“基础术式的框架分三层,”莱瑟妮一边画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最外层是隔离层,防止碎片能量外泄惊动别的东西。
中间层是引导层,负责把提取出来的能量定向输送,最内层是解构层,这一层最难,得根据你分析出来的神力结构去……”
她突然停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在一个符文上按了按,把某个角度稍微修正了一点。
“……针对性调整,我今天只搭外面两层,解构层得等你自己搞明白寒冬之神到底下了什么命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