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看着地上那个正在飞速成型的法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还没啃完的禁书，又看了看莱瑟妮。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考试前说自己完全没复习，结果考了第一的人。”
莱瑟妮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说过我没学会，我说的是我只学了一部分。”
“只 学 了 一 部 分。”克洛伊声音放轻，声调尖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将莱瑟妮的话复述一遍，满满地讽刺意味。
“对啊，能量提取这部分我学得很好，我老早就说过了。”莱瑟妮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自己没注意听。”
克洛伊盯着她看了两秒，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因为继续纠缠下去输的一定是自己。
……
而此刻的新月城的高层，却没有人有心情开玩笑。
比起魔艺室内相对和谐的学术氛围，新月城的城主厅，高层会议室内，气氛却压抑到的冰点。
长条形的黑檀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此刻都神情严肃地听着护卫队队长、城防负责人和教会代表的报告。
“派出去的斥候，只有两个活着回来的，并且都受了重伤，还在昏迷状态……”
“布置下的反制法阵暂时没有探测到可疑的生物尝试进入，教会对此高度重视，并已经向临近城市的教会申请援助……”
“城墙上的守军出现伤亡，外城墙发现镐子攀爬痕迹，疑似有灰矮人夜间袭击，怀疑新月城内已经被渗透……”
新月城的高层会议室里，报告的声音停下之后，是长达十秒的死寂。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因为谁先开口，就意味着谁要先承认一个事实。
新月城，这座在帝国新月山脉的山脚下屹立了数百年的城市，此刻可能已经被什么东西侵入了内部。
最终还是坐在会议桌主位的人打破了沉默。
新月城城主埃德温·莫尔，留着山羊胡，挺着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性。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声音依旧保持着沉稳。
“教会可以把法阵拓展到全城墙吗。”
教会代表是一位身着灰白长袍的老者，胸前的纯白月形圣徽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芒。
他听到城主的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埃德温城主，恕我直言……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会议桌两侧有几个人微微变了脸色。
老牧师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将探测法阵拓展到全城墙，意味着要把各个教会目前储备的所有圣银粉一次性消耗殆尽。
“圣银粉的制备需要经过三道祝祷和七日光痕曝晒，想要大批量的圣银粉，只能向外申请，下一次圣银粉什么时候能送到，没人知道。”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如果用光了储备，法阵只能维持七天，七天之后，如果危机没有解除，教会将没有任何手段探测渗透，到那时候，诸位大人准备用什么来判断身边有没有灰矮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城防负责人巴洛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此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斥候废了，外城墙半夜有东西爬，守军已经伤了七个！我们现在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再不把探测铺开，等它们全从城墙翻进来再反应就晚了！”
“巴洛说得对，”护卫队队长艾琳是个面容冷峻的短发女子，她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但牧师说得也没错。把圣银粉一次性烧光，七天之后我们就是瞎子。”
“那就现在主动出击，找出渗透进来的东西，在它们动手之前先动手。”巴洛攥紧了拳头。
“找？”艾琳冷笑一声。
“怎么找？新月城常住人口加上流动商队将近一万人，你要挨家挨户搜？从哪儿搜起？斥候拼了命只回来了两个，那两个人到现在还昏迷着……”
“都冷静点。”埃德温城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巴洛喘着粗气坐了回去，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坐在长桌末尾靠墙位置的一个年轻人举起了手。
动作很轻，像是课堂上想要发言的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看上去有些饱经风霜的皮甲，身边搁着各种长弓，长剑等各种兵器，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
他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没有名牌。
“那个……”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有点犹豫。
“我有个想法。”
巴洛皱着眉头看他：“这谁？”
“新月城冒险者公会派来的旁听代表。”艾琳头也没抬。
巴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对这个年轻人很不满意，正要开口说什么，被埃德温抬手制止。
“让他说。”
城主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分量。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我在想……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巴洛正要发作，被城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说下去。”埃德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年轻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斥候报告，那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已经让这座城市的最高层束手无策了两个钟头。
“各位大人，我叫林恩·凯恩斯，剑刃之心冒险者公会冒险者，入会三年，接过四十七个任务，其中三十一个是搜寻和追踪类任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所以呢？”巴洛的语气依然不怎么客气，但至少没有直接把他轰出去的意思。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说的是……斥候活着回来了两个，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情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灰矮人的战斗力诸位大人都清楚。”林恩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在追赶自己的思路。
“斥候队的装备和训练水平我也略有耳闻，如果真的和灰矮人主力正面遭遇，不可能有两个人都活着回来，而且还是重伤昏迷，不是当场死亡。”
“你是说……”教会代表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
“它们故意的。”林恩说完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停。
“灰矮人让斥候活着回来，就像猎人故意放走受伤的猎物，让它跑回巢穴，这样一来，我们就会知道外城墙有灰矮人出没，就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城墙上、放在搜寻潜入的灰矮人身上。”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外城墙的位置。
“但问题在于，如果它们真的想潜入新月城，为什么要在外城墙留下攀爬痕迹？我跟一位前辈了解过，灰矮人是会挖地道的……”
说到这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清楚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瞬间明白了林恩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