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艾尔文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罗莎蒙德的饭量。
“一顿饭三斤面包就够了……”
艾尔文当时以为那只是罗莎蒙德不懂人类计量单位的夸张说法,就像小孩子说“我能吃下一头牛”一样。
但现在面对着一片狼藉的厨房,三斤?她可能还往少了说。
事情要从艾尔文带着罗莎蒙德回到斯特姆家族的宅邸说起。
说是宅邸,其实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
两层的石砌建筑,从外墙的浮雕和门廊的立柱还能看出昔日的体面,但现在墙皮剥落,石缝里长出杂草,破碎的窗户用木板钉死。门楣上方的家族纹章被风蚀得面目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两柄交错的长剑。
斯特姆家的老宅。
艾尔文的父亲在世时,这里还经常有客人出入。军官、乡绅、甚至是来自首都的头面人物,聚在客厅里喝酒谈天,讨论北边的局势和帝国的战事。那时候厨房里总是堆满了珍馐美馔,仆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
现在,一切都散了,剩下的只有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和一个付不起维护费的落魄少爷。
艾尔文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在抱怨被吵醒——然后侧身让罗莎蒙德进去。
罗莎蒙德赤着脚踩在门厅的石板地上,仰起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和墙壁上褪色的挂毯,血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就是你家呀?
“嗯。”
“好脏。”
“……嫌脏可以出去。”
壁炉里堆着冷灰,架子上只有寥寥几个陶罐和一口铁锅,艾尔文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只有半袋面粉、一小块盐巴和几根干瘪的胡萝卜。
罗莎蒙德站在厨房门口,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目光从壁炉扫到水缸,从水缸扫到面盆,最后落在艾尔文沾满面粉的手上。
“你在做什么?”
“面饼。”
“好吃吗?”
“不好吃。”艾尔文头也不抬,“但能吃饱。”
“哦。”罗莎蒙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看他干活。
艾尔文把面团揉好,分成小份,压成饼状,贴在烧热的铁板上,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独居这么多年,做饭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铁板烧热后,面饼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小麦特有的香气。
罗莎蒙德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
“还没好。”
“哦。”
过了一会儿。
“好了吗?”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呢?”
“……你再问就没了。”
可能是怕艾尔文真的不给她吃,罗莎蒙德终于没有再出声,但口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这是龙啊?
第一张面饼出炉的时候,艾尔文还没来得及把它从铁板上夹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就闪了过来。
“烫——”艾尔文的话还没说完,罗莎蒙德已经把面饼抓在了手里,左右手倒腾了两下,然后咬了一大口。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
艾尔文看着她的吃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斯特姆家的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客人想吃东西”而开火了,上一次这里热气腾腾的时候,还是斯特姆将军,也就是艾尔文的父亲活着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多余的念头甩出去,继续烤下一张。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出炉一张,罗莎蒙德就用同样的速度把它消灭掉,吃东西的方式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那个穿着哥特式黑裙、银发如瀑、白得发光的小女孩,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粉碎机。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艾尔文停下来,看了一眼面盆。
空了。
他用了半袋面粉,烤了七张面饼。
而现在,这七张面饼全部消失在了罗莎蒙德的胃里。
她正坐在椅子上,舔着手指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到近乎恍惚的表情。
“你……”艾尔文的声音有些干涩,“吃饱了。”
罗莎蒙德想了想,摇了摇头。
“大概……七分饱?”
艾尔文沉默了。
半袋面粉,七张面饼,七分饱。
看来斯特姆家族在落魄之后,还要在落魄一次了,因为自己命中注定会遇到一头能把仅剩家底吃空的龙。
艾尔文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打量着面前这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油灯的火苗在身后跳动,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墙上。
脑子里开始了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
有请双方辩手发言。
正方:她是在演戏,无论是在战斗中还是在情感中,龙都站在食物链顶层。她装出这副贪吃又天真的样子,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等她摸清了你的底细,知道了你的弱点,她就会露出真面目。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反方:你见过哪个猎手为了“欲擒故纵”,先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的?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可能是装的。那种吃法,那种速度,那种吃完之后意犹未尽的表情——如果这是演技,那她应该去帝都的皇家剧院,而不是在科尔斯森林里蹲陷阱。
正方反驳:这正是龙的狡猾之处,她让你觉得她不可能在演戏,恰恰说明她演得好。
反方异议:那你倒是说说,她的目的是什么?杀你?抢这栋破房子?斯特姆家里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大门了吧?贼见了都得流着眼泪走。
正方沉默了。
反方乘胜追击:你看她现在,坐在斯特姆家祖传的橡木椅子上,舔着手指,问你还有没有吃的。她甚至没有问过这栋房子的来历,没有问过你是谁,没有确认过这里有没有其他人。真正的猎手,会在进入一个陌生环境后第一时间做这些事。
艾尔文的目光落在罗莎蒙德身上。
她确实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食物上。面粉、面饼、铁板、陶罐——她的眼睛跟着这些东西转,从来没有打量过这栋宅邸的布局。
龙的体长普遍在40米左右,眼前这头银龙比犀牛大一点,满打满算体长6米,如此看来,应该是头连成龙电影都看不了的幼龙。
罗莎蒙德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吗?”
艾尔文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面盆:“没了。”
“哦。”罗莎蒙德的耳朵尖垂了下来,紧接着伸了个懒腰,“呼——困了。”
艾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