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
漫天的骨箭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烧焦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地垂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艾尔文手里握着一把制式军刀,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身旁兽人儿童的尸体东倒西歪。
伴随着振聋发聩的脚步声,一只兽人手持战锤,向自己奔袭而来。
此时此刻,面对这种身形巨大,并且一味依靠蛮力的对手,正确的选择应该是退后两步,压低重心,举起军刀摆出反击架势。
艾尔文想这么做,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低头一看,泥浆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黑红色的泥浆,粘稠温暖,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战锤在敌人手中转了一圈,击中了艾尔文的胸口。
原来被钝器击打是这种感觉,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窒息?
艾尔文想挣扎,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要死了。
“嗯……饿啊……”
不是兽人的得意的战吼,而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女声。
晨光从破碎的窗棂间漏进来,在斑驳的天花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缓慢地旋转。
艾尔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罗莎蒙德正趴在自己的胸口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他的肩膀上和脸上,有几缕甚至钻进了鼻孔里。
好吧,这就是窒息感的来源。
这头龙怎么这么重啊!!!
罗莎蒙德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枕在艾尔文的锁骨位置,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液体,如同一只趴在主人身上睡觉的猫。
不过猫可没有她这么沉。
“嗯……”罗莎蒙德的鼻子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饿……好饿……”
艾尔文盯着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个画面。
第一,她是怎么进来的?他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第二,她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身上来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昨天那半袋面粉已经吃完了。
“罗莎蒙德。”
没有反应。
“罗莎蒙德。”艾尔文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嗯……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罗莎蒙德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银白色的头发在他下巴上扫来扫去,“你给我吃的我就起来……”
“没有面粉了。”
罗莎蒙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眼睛瞬间睁开,瞳孔从慵懒的椭圆变成了警觉的圆形,盯着艾尔文的脸,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罗莎蒙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千真万确。”
罗莎蒙德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动作之快,就像被烫到了一样,脸上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那……那早饭呢?”
“出门买。”
“现在就去?”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门没锁……”
艾尔文看了一眼卧室的门,他明明记得自己锁了,然后才想起那扇门的锁已经坏了大半年,锁舌是松的,用力推一下就能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来咯……”
“为什么进来?”
罗莎蒙德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
“饿了,昨天晚上吃的早就消化完了。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饿得睡不着,就想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找你要吃的呀。”罗莎蒙德说得理所当然,“但是你在睡觉,我又不想吵醒你,就想等你醒了再说的。”
“所以你就趴在我身上等?”
“你身上暖和。”罗莎蒙德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趴着趴着就开始犯迷糊了……”
艾尔文想起了梦里那只战锤砸下来的重量,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战锤。
只有一头贪吃的猪,哦不对,是一头贪吃的龙。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罗莎蒙德站在床边,满脸可怜巴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幼犬。
“换衣服,出门。”
罗莎蒙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裙经过了一整夜的折腾,已经彻底报废了。裙摆上沾满了泥土,面粉以及各种不知名的污渍,左边肩带彻底断了,右边袖口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整个人的造型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你就这一件?”艾尔文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对呀。”罗莎蒙德理不直气也壮,“龙不需要换衣服,龙有鳞片。”
“你现在没有鳞片。”
“我这不是缩成人形了嘛,随便穿件得了呗。”
终于知道为什么父母明明对孩子怀有无限的爱,但动手揍孩子时又毫不手软了。
艾尔文拉开衣柜柜门,在里面翻了一阵,最底层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都是自己小时候穿的,尺寸应该合适。
他抽出一件白衬衫和一件黑色的羊毛外套。衬衫领口有细小的刺绣花纹,黑色的外套是双排扣的款式,袖口处有一枚小小的铜扣。
物是人非?这个词听起来有些消沉,也许反过来说会更合适。
人非物是,十二岁生日时母亲定做的衣服,艾尔文穿了两年就小了,一直舍不得扔,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艾尔文把两件衣服抖开,转身递给罗莎蒙德。
“穿这个。”
罗莎蒙德接过衣服,拎起来看了看。白衬衫的尺寸正合适,但外套显然大了不少,袖子垂下来像两只长长的口袋。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用手指摸了摸白衬衫领口的刺绣花纹,又摸了摸黑色外套袖口的铜扣。
“挺好看的哎。”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艾尔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换衣服呀。”罗莎蒙德的手已经扯住了肩带,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让我穿这个吗?”
我的天呐。
“你——滚去楼上换!”艾尔文指着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楼上的房间,随便找一间,进去把门关上,换好了再下来见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人类社会的规矩!”
罗莎蒙德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什么规矩?”
“换衣服不能在别人面前换!”
“你不是别人呀,你是主人。”
艾尔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就算是主人也不行!去楼上!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