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蒙德被对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抱着衣服往后退了两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出了卧室,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然后是二楼某扇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深呼吸,深呼吸,很多人以为抽烟能缓解压力,其实只不过是反复吸气呼气带来的效果。
“不能说脏话,不能说脏话,艾尔文•斯特姆,你得有修养。”
“这头龙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一头幼龙,一头连陷阱和吊床都分不清的幼龙,跟一个笨蛋生气,丢的是斯特姆家历代祖先的脸。”
衣柜的门还开着,里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艾尔文从小就学会了把衣服叠成豆腐块,把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即使现在没有人检查他的房间了,这些习惯还是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改不掉。
目光扫过衣柜里的衣物,然后停住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挂着一套军装。
上衣旁边是一条同色的马裤,裤线烫得笔直,即使挂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一丝褶皱。再旁边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皮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艾尔文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件军装只有几寸的距离。
然后他收回了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艾尔文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紧,像是尝到了什么苦涩的味道,他换上另一件满是补丁的亚麻外套,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用这个过程来平复什么。
“主人——我穿好了——但是——”
楼上传来罗莎蒙德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豫。
“但是什么?”
“但是扣子好像扣错噜。”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患上高血压,艾尔文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件军装带来的阴影彻底赶出脑海。
“扣错了几个?”
“呃,全部。”
“……下来吧。”
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罗莎蒙德从二楼跑了下来,衬衫的领子翻得一边高一边低,外套的扣子扣得七扭八歪——最上面那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颗扣眼,最下面那颗干脆没扣。
“呃……”罗莎蒙德站到艾尔文面前,双手摊开,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艾尔文半跪下来,借助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开始解那些七扭八歪的扣子,动作很稳,一颗接一颗,不急不慢。
罗莎蒙德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
“主人。”
“嗯?”
“你真好看。”
尽管艾尔文从来都不在乎外貌这种东西,但被一个小女孩这么直白地夸一句,他还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对方一眼——罗莎蒙德正歪着头打量他,表情认真。
他垂下眼睛,继续扣扣子。
“别说话。”
“哦。”
罗莎蒙德乖乖闭上了嘴,但只乖了三秒。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揉了揉艾尔文的头发。
艾尔文的动作僵住了,罗莎蒙德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额头往后捋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在摸一只趴着的狗。
“好可爱,像金毛大狗狗一样。”
艾尔文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颗没扣好的扣子,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金毛大狗狗。”罗莎蒙德又重复了一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毛茸茸的,很乖的——”
“我不是狗。”
“我知道你是人呀,但是真的很像嘛。头发颜色像,眼睛颜色也像。”
艾尔文的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半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扣子,指节捏得发白。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但青筋微微跳动的脸上。
金毛大狗狗。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卖掉这头啥子龙!
市政厅的悬赏板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活龙一百金币。这可是一笔巨款,够把老宅修一修,够喝好几年的红酒,除此之外甚至还能买上一只猎犬。
“……主人?你的脸色好可怕。”
艾尔文没有回答,冷冷地盯着这个无辜到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家伙。
一百金币。
后槽牙又咬紧了一分。
罗莎蒙德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主人?”
艾尔文勉强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罗莎蒙德。
罗莎蒙德仰着脸,双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像一个打碎花瓶等着挨骂的小孩。
“……算了,走吧。”
“主人,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的脸好黑。”
“天生的。”
“可是你刚才——哎你等等我——”
金毛大狗狗。
艾尔文在心里把这五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决定——再原谅她一次。
最后一次。
大概。
……
这里可能是你能想象出的最荒凉的角落,行省边境处,几顶褪色的帆布帐篷散落在空地边缘。篝火已经熄灭,余烬在晨风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巴恩斯从行军床上撑起身体,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咳了整整半分钟。手掌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细密的血丝,在皲裂的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帐篷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又来消息了,兽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汇报给老大了吗?”
“过一会儿再说吧,这几天咳得越来越厉害了,让他先歇歇。”
说话声渐渐远了,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的,像是怕惊动重病的团长。
帐篷里,巴恩斯艰难地站起,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等潮水退尽才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前。
地图还铺在那里。
巴恩斯弯下腰,双手撑在木箱边缘,目光落在地图上。烛火在晨风中摇晃,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再从西方落下一样,每到深秋时节,兽人都会南下,帝国外交部的官方指南《论异族》中将此称为“骑掠”,意思就是悠然地四处闲逛,想带点什么回去就带点什么,顺手驱赶牲畜,毁坏谷仓和农田,在人类军队赶到之前逃之夭夭。
然而近期,兽人却以高夫氏族为首,一头扎进了斯塔雷克附近的山林,人类方面彻底失去了相关情报。
这不像是劫掠,更像是……
巴恩斯实在想不明白,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快用完的铅笔,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笔尖抵住纸面。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给艾尔文•斯特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