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雷克坐落在海洋西岸,三面平原,一面临水,灰河穿城而过。
作为北方行省的首府,这里是帝国对抗兽人的第一道防线,但灰河的水运太过便利,商人们冒着风险也要把船开到这里。码头区的吊臂日夜不休,把这座边境城市养成了边境最繁荣的贸易枢纽。
对罗莎蒙德来说,这座城市是一本用气味写就的书。
码头区飘来的鱼腥味和河水的潮气是最先翻开的扉页,鱼腥味下面压着松木的清香,从码头堆放的木材中渗出来,细密而悠长。
往前走几步,工匠区的铁锈味和煤烟味就涌了上来,带着火焰的余温。铁锤敲打的声音从街巷深处传出来,每一声都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市场区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谷物、干肉、腌鱼、羊毛、皮革——所有的货物都挤在低矮的库房里,气味从门缝和窗棂间渗出来,在街道上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罗莎蒙德的鼻子不停地动,像一只在花丛中忙碌的蜜蜂。
“主人,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家香料铺子。
“肉桂。”
“好甜,那个呢?”
“胡椒。”
“好呛好呛,不喜欢不喜欢,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啊?”
“做饭放的调料,让肉更好吃。”
罗莎蒙德眼前一亮:“那我们去买点?”
“没钱。”
“哦。”她的目光在那排干辣椒上流连了两秒,然后咽了咽口水,乖乖地跟上了艾尔文的步伐。
罗莎蒙德吸了吸鼻子,又指向街角的面包房:“那个我认识,面饼的味道。”
艾尔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包房的炉火正旺,麦香从烟囱里飘出来,混着糖霜和奶油的甜腻。
面包房夹在一家肉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三四个人。艾尔文站在队尾,罗莎蒙德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前面一个人买走了两升面粉,再前面一个人买走了一袋黑面包。罗莎蒙德盯着那袋黑面包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面粉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轮到艾尔文的时候,他把三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半袋面粉。”
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手指粗短,关节突出,转身去舀面粉。
“主人。”罗莎蒙德突然拽了拽艾尔文的衣角,压低声音,“不买面粉了行不行?”
艾尔文低头看她:“为什么?”
罗莎蒙德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买那个。”
她朝旁边货架上的黑面包努了努嘴:“面粉要回去做,做好了才能吃。面包直接就能吃。”
“面粉便宜。”
“但是面粉还要烤半天,你烤的时候我饿了怎么办?”
“你可以等。”
“等不了。”罗莎蒙德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而且你烤七张饼用半袋面粉,三枚铜板买面粉只能烤七张饼,三枚铜板买面包能买三块。七张饼我吃七分饱,三块面包我能吃——呃——让我算算——”
她掰着手指头,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艾尔文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头龙在涉及到吃的问题上,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三块面包不够。”罗莎蒙德得出结论,“还是买面粉吧。”
艾尔文:“……”
老板把面粉袋放在柜台上,纸袋口折了两折,压得方方正正。
“不够。”
“可我记得……”
“面粉涨价了,北边打起来了,粮食不太好运。”
艾尔文沉默了片刻,罗莎蒙德站在他身边,视线从老板脸上移到面粉袋上,又从面粉袋上移回老板脸上。她的鼻子还在动,人类的一切可真奇妙,面粉的味道,黑面包的味道,还有柜台下面某个罐子里腌黄瓜的酸味。
艾尔文把手伸向腰间的钱包,铜扣上的长剑纹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艾尔文把钱包放在柜台上,手指按在铜扣上:“可以把这个先押在这儿吗?我回头来取。”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钱包,目光在铜扣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顾客。
有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变成另一个人,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个世界,即便这并不可能。
“艾尔文·斯特姆?”
好吧,该来的总是会来,我们往往在逃离命运的途中,与命运不期而遇。
艾尔文偏过头,把围巾向上提了提,仿佛是想刻意遮盖住自己的面部。
老板把钱包从柜台上拿起来,托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铜扣上的纹章。两柄交错的长剑,毫无疑问是斯特姆家的标志,曾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
“斯特姆上尉。”老板把这个称呼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略带嘲讽地咀嚼着这个姓氏和军衔。
钱包被推回艾尔文面前。
“所有人都能赊账。”老板说,声音不大,却抽走了柜台周边的温度,“铁匠铺的学徒,码头上的搬运工。无论什么人来赊账,我肯定都二话不说,面粉拿走,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他把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艾尔文脸上。
“但是唯独斯特姆家的人不行。”
罗莎蒙德的鼻子停住了,老板的胸口里渗出来一股烧焦的木头被水浇灭时冒出的黑烟。
艾尔文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浅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回应,愤怒也好、辩解也罢,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行,但艾尔文什么都没有给他。
于是老板的目光转向了站在艾尔文身后的罗莎蒙德。罗莎蒙德正歪着头看他,表情困惑,像小孩子看到大人吵架时的不知所措。
“这丫头是谁?”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你女儿?不像。你妹妹?斯特姆家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
艾尔文没有说话。
老板又打量了一下罗莎蒙德的头发和眼睛,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让周围的几个路人听到。
“该不会是从哪儿捡来的野种吧?头发白成这样,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呵呵,该不会是染了什么病吧?”
罗莎蒙德不太明白“野种”是什么意思,但对方的语气明显不是很友善。
她张了张嘴,刚准备说点什么,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再说一遍。”
艾尔文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柜台后面那个老板的嘴闭上了,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冬日结冰的河流,表面平静,冰层之下是积蓄已久的寒意。
“我……我说错了吗?”老板梗着脖子依旧嘴硬,“斯特姆家欠这座城的永远还不清。你倒好,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
“她不是来路不明的。”
“那她是哪来的?”
“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