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问。”
“野种是什么意思？”
艾尔文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不是什么好词。”
“我知道不是好词。”罗莎蒙德歪着头看他，“所以我才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尔文沉默了片刻。
“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我有父母呀。”
“他知道吗？”
罗莎蒙德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这么叫我？”
“因为他不知道你有父母……算了，实际上他不是在骂你，他是在骂我。”
罗莎蒙德皱起眉头，努力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换了一个问题。
“他骂你的时候你都不说话，他骂我你才有反应。这又是为什么？”
艾尔文没有回答。
“你是觉得，骂你可以忍，骂我不行？”
“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艾尔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眼神中一种罗莎蒙德看不太懂的东西。
“因为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
罗莎蒙德想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确定的笑容。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是个好人。”
好人吗？
艾尔文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被称呼成好人，是什么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父亲肯定没说过，军队里的同袍更不会说，大家只需要“赢”，不需要“好”。
离开军队后，就更不会被称为好人了，所有人认出自己后都恨不得啐上一口吐唾沫，称呼也逐渐从“少爷”“上尉”变成了“该天杀的混蛋”。
没有人说他是好人。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觉得。
“走吧，我们去河边碰碰运气。”
“去河边干什么？”
“想办法弄点吃的。”
罗莎蒙德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靴子啪嗒啪嗒的声音都带着一种雀跃的节奏。
“我可以帮你抓鱼！”
“你会？”
“不会。”罗莎蒙德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可以学啊，龙可是很厉害的！”
艾尔文盯着她那张写满了自信的小脸：
“你连扣子都不会扣。”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扣子是扣子，鱼是鱼。”罗莎蒙德的逻辑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扣子小小的圆圆的，好多颗，还都长得一样。鱼是活的，能动，还能吃，我喜欢吃。”
艾尔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每一个反驳的念头，都被这头龙那套完全不讲道理但听起来好像又有点道理的逻辑击得粉碎。
……
由于频繁的航运，灰河里其实很少能见到鱼。船来船往，桨叶搅动水底的泥沙，码头区倾倒的杂物让河水变得浑浊，鱼群早就退到了上游更安静的水域。
艾尔文在河边耗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树枝削了鱼叉，站在水里扎了半天，连鱼鳞都没摸到一片。
最后还是罗莎蒙德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阵，忽然灵机一动，把银白色的龙尾伸进了水里。鳞片在河水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活生生的银蛇在水底游动。大约过了一刻钟，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好奇地凑了过来，被她尾巴一卷，甩上了岸。
两条鱼，一下午。
换作平时，艾尔文会觉得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但此刻他坐在河堤的石头上，看着那两条在石板上蹦跶的小鱼，竟然觉得这一切也不算太坏。
鱼皮渐渐卷起，露出白色的鱼肉，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罗莎蒙德吃完第一条鱼，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二条。
不对诶，他好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艾尔文正坐在河堤的石头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石壁边，眼睛仿佛在看天空，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太阳正在落山。
灰蓝色的天幕铺开，到了与地面的交汇处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光带，水面倒映着黯淡的天色。
罗莎蒙德的眉头拧了起来。
内心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前所未有的斗争。一边是胃在抗议，巴掌大的小鱼远远不够自己塞牙缝的。另一边是她的主人——那个给她新衣服、帮她扣扣子、被人骂的时候不说话、但别人骂她的时候会让人“再说一遍”的主人。
罗莎蒙德张开嘴，一口咬掉了鱼头，接着满脸肉疼地把剩下的大半条鱼伸到艾尔文脸旁边。
“给你。”
艾尔文的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面前这条没有头的烤鱼上。鱼身上缺了一个口子，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你吃。”
“你吃吧，我不饿。”艾尔文轻轻推开。
“你骗人！”罗莎蒙德没有把手收回去，鱼就举在他面前，树枝串被火烤得发烫，她的手指捏在末端，指尖已经有些泛红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见艾尔文终于接过烤鱼，罗莎蒙德才恢复到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起头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光。
“主人。”
“说。”
“落日好看吗？”
“……好看。”
“和烤鱼比呢？”
艾尔文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
“这两个东西怎么能放在一块儿比较？”
“为什么不能？”
“一个是看的，一个是吃的，当然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那哪个更好？”
艾尔文咬了一口鱼，嚼了嚼咽下去，决定还是顺着这头小孩龙说下去：
“饿的时候，烤鱼好。不饿的时候，落日好。”
罗莎蒙德歪着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出了一个满意的结论。
“那我以后等你吃饱了再看落日。”
天空愈发黯淡，橘红变成了深紫，深紫变成了灰蓝，被黑暗吞没后，星辰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越来越多。
“你明明是个好人。”罗莎蒙德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石壁边的靴子尖，过大的旧皮靴像两只船桨，“为什么大家都对你这么不友好？”
艾尔文还是一言不发，时间久到罗莎蒙德以为不会有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
罗莎蒙德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准备好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但这个故事，大概不是用来助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