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某一天,拂晓时分,一队骑兵灰溜溜地回到了斯塔雷克。
他们队形混乱,走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还勉强昂着头,后面的就一匹比一匹颓丧,耷拉着脑袋,马蹄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马背上空着的位置比坐着的人多。
尸体用绳索捆在马车上,随着马步左右摇晃,脑袋垂在马肚子旁边一晃一晃。活着的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铠甲上的破损和凹陷来不及修补,破了的伤口被粗布随便缠了几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没有挥舞的旗帜,没有欢呼,更没有人往他们脚下撒花瓣。只有三两个市民向他们扔垃圾泄愤,更多的家庭正在为死去的丈夫或者儿子哭泣。
“巴恩斯长官?我……我没有看到我儿子?他在哪儿?”
老妇人的眼睛浑浊,脸上堆满了皱纹,巴恩斯中尉沉默片刻,朝身后的马车点了点头。
“是科尔的母亲,把科尔带过来。”
两个士兵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车尾,掀开了盖在车板上的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排排用绳索固定住的东西,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现在只是一些需要带回家被埋进土里的残余。
士兵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然后从油布下面抽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截用军旗裹着的手臂。
军旗折了好几折,把那只肢体从头包到尾,只露出几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血,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很细,很薄,不值什么钱,但老妇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戒指。
“夫人,我们只带回来这个。”巴恩斯的声音更哑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中尉明明比老妇人高出一个头,但此刻更卑微的反而是巴恩斯。
老妇人没有哭闹,只是伸出手,把那截用军旗裹着的手臂接了过来。
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它。
折断的骨骼硬邦邦地硌着脸颊,她闭上眼睛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那枚戒指在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在兽人心目中,维克托•斯特姆是恶魔的化身,他会带领一支重骑兵于凌晨现身,手持缠绕火焰的长剑,只需片刻就能将整个部族的妇孺屠戮殆尽,而后如同钻入大地裂缝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正在燃烧的废墟。
在维克托•斯特姆将军长达数十年的犁庭扫穴下,兽人始终无法产生一个统一的首领。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战无不胜的斯特姆将军居然会在一场普通的征讨期间死于急性肺结核。
随着斯特姆将军病逝的消息传开,兽人的恐惧消失了。兽人很快就集结起部落联盟,向人类军队展开前所未有的进攻。
面对这种疯狂的攻势,维克托•斯特姆的副官临时接过指挥权,在二十比一的兵力差异下仍然设法重创了敌军,以至于对方在之后多年都无法集结足够的兵力反扑。
这场战役本应写入首都皇家军事学院的教科书,但斯塔雷克的百姓显然不这么想。
两千人的军队,大部分士兵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草原上,幸存者在副官的带领下迅速撤回城内。副官年仅21岁,维克托•斯特姆的独子,名字叫艾尔文•斯特姆。
……
罗莎蒙德坐在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冗长的故事。
“那个将军好厉害啊,能让兽人那么害怕。”
“嗯……父亲他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人。”
“但是主人你也很厉害。”罗莎蒙德掰着手指头,“二十一岁,什么?你说没赢?那也很厉害!”
“也许吧。”
“不过主人,你明明打赢了,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家都要朝你扔石头?面包店老板是这样,城里那些人也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不感谢你?”
是啊,为什么呢?
其实你很久之前就明白了,现在是时候说出口了。
“因为斯特姆将军的儿子活了下来,每次都能活下来,但他们的儿子没有。”
罗莎蒙德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句话的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罗莎蒙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解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你还把活着的人带回来了。他们不感谢你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恨你?”
“因为……”艾尔文开口了,但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想了想又换了一种对方能听懂的说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
“那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兽人太远了,在草原上他们够不着。恨皇帝也不行,皇帝在首都。但斯特姆家的房子在城东,斯特姆家的儿子每天早上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恨一个够得着的人,比较容易。”
艾尔文的思绪回到了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自己则手持火把,骑着战马跟在将军身侧,兽人的帐篷是用干燥的牛皮和木架搭成的,所以火势蔓延得会很快。
火光冲天,浓烟遮住了月亮,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艾尔文•斯特姆上尉没有时间思考兽人语言中的恐惧和绝望该怎么表达,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整个部落的兽人儿童正集中在人类重骑兵的包围圈下,等待上尉下令处理。
艾尔文举起了剑。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还好吗?”
艾尔文的眼皮跳了一下,灰河的水声重新灌进耳朵,码头区的灯火还在远处一闪一闪的,罗莎蒙德的脸就在面前,银白色的头发被河风吹得飘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
“主人,你发呆了,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罗莎蒙德想了想,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认真,像是在拍一只需要安慰的大狗。
“没关系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呢。”
艾尔文看着她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指白得像瓷,指甲修剪得很不整齐,肯定是她自己咬的。
“你连安慰人都不会。”
“谁说的。”罗莎蒙德这次力气大了一些,拍得艾尔文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
“拍这么重,叫打人。”
“那轻一点。”她又拍了一下,这次轻得像羽毛扫过,“这样呢?”
“好一些了。”
“以后再有人敢向你吐口水,我就帮你吐回去!”
“……你是龙。”
“龙也可以吐口水!龙的口水比人类多!”
艾尔文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空气,嘴角微微勾起:
“女仆罗莎蒙德,我有个命令。”
罗莎蒙德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检阅。
“什么命令?”
“坐好,别动,我要睡一会儿。”
“哦。”罗莎蒙德坐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尊正在等待加冕的小国王雕像。
浅金色的头发蹭到了银白色的发丝,那里原本有一对龙角,艾尔文的头枕在了她的肩膀上。
斯特姆上尉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过。
这么多年了,或许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