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弓

作者:隔壁的星辰 更新时间:2026/5/19 12:07:22 字数:3495

钢铁被熔炉的火焰逐渐吞噬,表面的颜色随着温度上升而一变再变,蓝色变成绿色,绿色逐渐加深,就在即将变成黑色的那一刻……

埃德文•高夫一边用袖子擦拭额前的汗水,一边及时将钢条从熔炉中夹出,放入水中。

扁平的长条在水中嘶嘶作响,直到水面不再腾起蒸汽后,埃德文才把钢条从水中抽出来检查。

“好,现在尝试着把它折断。”

兽人壮汉用尽全力才把钢条压弯,却没能让它断裂,埃德文松了一口气:“好了,依照这个办法,继续锻造钢条。”

“好,老大。”

埃德文让手下用楔子在钢条边缘打磨出锋利的锯齿,自己沿着道路回到主伐木场。

砍树、切段、锯成木板,这些工作如果能用上锯子,效率比起用斧头要出高出两至三倍。

山谷中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只剩下一茬一茬的树桩和折断的树枝。

埃德文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照这样下去,伐木工们将不得不砍伐山腰处的树木,离主伐木场的距离将越来越远。

这是一个麻烦,但眼下还有更值得头疼的问题。

“老大,我们必须抽调人手,去北边草原上猎野牛,如果运气好的话,半个月就能囤够过冬的肉。除此之外还要再抽出十个人,去河边割最后一批草……”

克罗姆站在埃德文身后,灰绿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汗和木屑混合的泥浆。他的下巴比一般的兽人更宽,颧骨更高,眼窝深陷,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用力挤压过,显得又凶又苦。一道旧伤疤从他的左额角一直延伸到鼻梁,把左边的眉毛截成了两段。

埃德文摇摇头:“不行,伐木场的人手一个都不能动,我已经安排好了,宰掉一半的牲口。挑老的先宰,壮年的留着。肉用盐腌起来,骨头熬汤,连内脏一起煮了给伐木队加一顿”

克罗姆张圆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半晌之后才意识到首领还在耐心等自己回话:“好吧,这样也能度过冬天,但是很多人已经在私下里议论,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

“唉,这次又是冒犯了哪位神明?山神?还是河神?”

“所有的神!甚至有人开始质疑起首领您的命令到底还代不代表高天之主的意志!”克罗姆越说越激动,“高天之主可不会让我们模仿人类做这些事,如果人类是邪恶的,必须毁灭,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模仿人类做这些事?”

“啊,又来了。”埃德文苦笑着,顺手捡起一根树枝,“这个问题我已经解答过很多遍了,以往我们的目标是自保,现在的目标是攻陷斯塔雷克。当然了,如果有哪位天才觉得可以靠骑兵摧毁斯塔雷克的城墙,欢迎他来和我讨论一下,我很乐意听取他的意见。”

克罗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脑子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反驳的理由在打转,而是因为看到了埃德文手指上沾着的树脂,半透明的树脂已经干了大半,在指缝间结成一层淡黄色的硬壳。首领的手和伐木工的手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粗糙,一样的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木刺。

“走吧。”埃德文把树枝扔进旁边的木屑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看看弓。”

“弓?”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觉得我模仿人类吗。”埃德文沿着伐木场边缘踩出的小路往营地东侧走去,靴子踩在碎木屑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好玩意。”

克罗姆跟在后面,他注意到那些正在给锯子换锯条的年轻兽人动作比半个月前熟练多了,半个月前换一根锯条要折腾小半刻钟,锯条绷得太紧会断,太松会卡,松紧合适了又装不进卡槽,现在换锯条的速度已经快赶上伐木队里最老的师傅了。

营地东侧搭着一排用松木杆和旧帆布支起来的工棚。工棚四面透风,但顶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至少能挡住越来越密的冻雨。棚子下面并排放着五六张用木板拼成的工作台,台面上堆满了弓胎、弓弦、牛角片和盛着鱼鳔胶的陶罐。

十几个兽人弓匠正埋头干活,他们的身形比伐木队的壮汉瘦小一些,手掌心和指尖布满了老茧,正在把一条牛角片贴在弓胎的内侧,左手按住角片的一端,右手用一根细木棍蘸着陶罐里的鱼鳔胶,一点一点地往贴合面上涂抹。

埃德文拿起一只成品,握住弓把,用拇指拨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蜜蜂从耳边飞过时的振翅声,递给克罗姆。

克罗姆的眉头皱了起来。

兽人猎手用的弓,是用一整根老榆木制成,弓梢只比弓把微微翘起一点,上了弦之后整张弓弯成一道简单的弧,做起来毫不费事,一把刀再加上合适的木头,猎手蹲在篝火边上削上半个晚上就能做出来。

但眼前这个被称为“弓”的玩意,和自己印象中的弓完全不是一回事。

弓身的构造并不是一整根木头,是好几层不同的东西叠在一起——最中间是一层浅黄色的木头,外侧贴着一层半透明的深褐色薄片,边缘被仔细打磨过,和木胎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内侧则覆着一层泛黄的、带着细密纤维纹路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筋腱被铺成了薄薄的一层。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克罗姆把弓翻过来,弓腹上的筋腱层更厚,隐隐约约能看出一层一层铺叠的痕迹,像冬天湖面上层层冻结的冰。

“单木弓,弯到一定角度,木头自己就会断。”埃德文比划了一下,“因为木头只能承受这么大的弯曲,你拿一根榆木弯到这种程度,还没等贴弦,木头就直接劈了。”

克罗姆点了点头,他当然见过被拉断的弓。去年春天自己在草原上追一头野牛,拉满了弓,弓背从中间炸开,碎木片崩了一脸,导致右眼肿了半个月。

“所以人类就想了一个办法。木头怕拉,但筋腱不怕。牛也好,鹿也好,背上那条筋腱能承受的拉力比木头大得多。把筋腱撕成细丝,一层一层铺在弓腹上,再用鱼鳔胶粘牢,这样一来筋腱会替木头分担拉力,弓身就不会断了。”

埃德文伸出手,点着弓背上的牛角片:“角片贴在外面,弓拉开的时候,弓背被压缩,弓腹被拉伸。筋腱能扛拉,角片能扛压。把它们贴在木头两边,各干各的,整张弓就能弯到单木弓永远弯不到的程度。”

克罗姆的手指在弓梢上比划了一下。没上弦的时候,弓梢朝前弯,几乎弯成一个钩子。这意味着上弦之后,弓弦会把弓梢硬生生拉回去,整张弓从“向前弯”变成“向后弯”,弓胎里积蓄的力量比单木弓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埃德文靠在工棚的立柱上,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揉了揉眼眶,这个动作让手指上干涸的树脂碎屑沾了几粒在眉骨上:“克罗姆,人类那边有个说法,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克罗姆没接话,等着。

“他们说兽人都是吃小孩的蛮子。”

克罗姆的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说不上是笑还是骂:“吃小孩,这是把咱们当成什么了?龙?”

“不止兽人。无论是精灵,还是矮人,只要是他们不熟悉的或者懒得去理解的,就统统安上这个说法,喏,吃小孩的蛮子。”

埃德文从箭篓里抽出一支箭,把箭杆横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转着:“我琢磨这件事琢磨了很久。一开始我觉得,人类这么说是因为仇恨,打仗的时候,把敌人想成怪物,这样打起来心里才踏实。后来我才发现并非如此。”

“是为什么?”

“他们需要外面有怪物。”埃德文说,“如果外面没有吃小孩的蛮子,他们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修起城墙,再把骑兵派到草原上来,冲进我们的营地里,杀掉每一个能喘气的孩子。”

转动的箭杆停住了。

“克罗姆,你觉得我们野蛮吗?”

克罗姆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回答。

脑子里涌上来一大堆东西,营地里的孩子,篝火边上老人讲的草原故事,秋天第一场霜降之后宰杀牲口的仪式,产妇临盆时接生婆哼唱的那些调子,用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祖先墓碑,皮子上用赭石画出的狩猎图——这些东西都是“野蛮”吗?

“我们和人类,”克罗姆一边说一边想,语速很慢,“活法不一样。”

“对。”埃德文把箭插回箭篓,箭镞朝下,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摩擦声,“活法不一样。他们种地,我们放牧。他们用石头和木头盖房子,我们住帐篷。他们觉得一块地今年种了明年还能种,我们觉得一片草今年吃完了明年换一片吃。他们把死人埋进土里立碑,我们把死人放在石头台子上让鹰带走。只是活法不一样而已。”

帐外传来开饭的号子声,铁勺敲击锅沿,当当当的脆响穿透暮色。

“人类还说兽人不识数。蛮子嘛,脑子不够用,数羊数到十就数不下去了,再多就得脱鞋数脚趾。”

克罗姆这次没有从鼻子里喷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埃德文,那道截断眉毛的旧伤疤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们部落现在有多少人?”

克罗姆脱口而出一串数字,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算刚出生的两个婴儿。”

“你看,你识数。”埃德文说,“所以我们并不比人类野蛮,人类也不比兽人文明。我们现在能造出拉力更强的弓,马上就能造出击破斯塔雷克城墙的器械,总有一天——”

工棚外,骨汤的气味混着野葱的辛辣涌进来。有人在喊名字,木碗碰撞,孩子被烫了舌头嗷嗷叫。

“走吧。”埃德文直起身,“汤要凉了。”

……

致艾尔文•斯特姆:

很抱歉来信打扰你,但是……

我快死了。

和令尊(愿斯特姆将军的灵魂在英灵殿中安息)一样的病症,急性肺结核,医生说我该去温暖湿润的南方疗养,但我清楚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尽管我明白你不想再和军队有任何瓜葛,但是我和我的兵团现在需要你。

就当是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艾尔文,我渴望尽快见到你。

巴恩斯•科洛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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