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艾尔文见多识广，见到巴恩斯的那一刻也顿住了脚步。
营帐的帆布门帘被撩到一边，巴恩斯双手背在身后，靴子并拢，重心微微前倾，站姿和多年前他在斯特姆将军手下当重骑兵时一模一样。
“向您致敬，斯特姆伯爵。”
“伯爵”这个称呼让艾尔文浑身不自在，父亲凭借战功挣来了爵位，并且受皇帝批准，享有世袭罔替的荣耀，但是艾尔文从未以“伯爵”自居过，七年来也没有任何人想起原来这个落魄少爷还有个爵位。
“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还死没死。”
巴恩斯无奈地笑笑，状况显然说不上好，颧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脸颊深深凹陷，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巴恩斯注意到一直躲在艾尔文身后的小女孩：“这位是？”
“罗莎蒙德，我家的女仆。”
换成其他人，肯定会困惑“你什么时候请得起女仆了？”或者“这孩子怎么长成这样？”不过巴恩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瓦鲁姆中尉，请过来一下。”
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走来，他的头皮剃得发青，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活像一颗卤蛋。
“这是瓦鲁姆中尉，我手底下最可靠的人。”
瓦鲁姆朝艾尔文敬了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在艾尔文抵达之前，巴恩斯就提前嘱咐过了。
“带这个小姑娘玩玩。”巴恩斯说，“再给她找点吃的。”
罗莎蒙德的眼睛瞬间亮了，先是看了艾尔文一眼，见艾尔文点头才走到瓦鲁姆身边，仰起脸，身高勉强到瓦鲁姆的腰带上沿。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营帐后面走去，罗莎蒙德的步子太小，瓦鲁姆走一步她要走两步，长发在背后晃来晃去。走了十几步，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瓦鲁姆的袖口。壮汉的身形迟滞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脚步。
巴恩斯把帐帘掀开，侧过身：“进来吧。”
营帐里比外面暗。油灯挂在帐顶，光线只够照亮帐中一小圈。一只木箱靠在床边，箱面上铺着地图，边角用石头压着。
巴恩斯走到木箱前，双手撑着箱沿，低头看地图。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更深了。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
艾尔文估算了一下：“三年左右，你上次来斯塔雷克修城墙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你看起来快死了。”
巴恩斯笑了一下，下唇那道结了血痂的裂口被扯开，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我是快死了，但你不是，你看起来——怎么说呢，反正比以前好多了，至少没那么消沉了。”
他背靠木箱，双手撑在箱沿两侧，由于眼窝深陷，那双显得明亮到瘆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尔文。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艾尔文没有回答。
巴恩斯等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仿佛这个沉默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行，不聊这个了。”巴恩斯重新转过身，手指点在地图上，“你看这里。”
局势从两个月前开始变得不对劲，一伙吸血鬼海盗袭击了北方行省的海军仓库。
是的，你没听错，海盗，明火执仗地袭击海军仓库，完全就是太岁头上动土。有几个渔民看到了吸血鬼驶来，顶着风浪到斯塔雷克的海军基地报信，然而根本没人信。
看来帝国的新闻管制做得真是一如既往的好，愣是没流出半点风声，艾尔文不得不承认，这群吃啥啥不剩的饭桶还是有些许可取之处：“所以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头疼？”
“因为他们拿走的是帆布，木桶，绳子，甚至还有水壶这种基础物资，纪律性强得吓人，时间一到就集体撤退，拿不走的全都泼上桐油一把火烧掉。”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吸血鬼的掳掠目标向来都是人口，用来补充粮食和兵员。退一万步讲也不该对帆布和绳子下手，这种东西卯足了劲也赚不到几个钱。
“所以我觉得，他们费劲巴拉这样做，可能是为了复兴吸血鬼国家，但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艾尔文摇了摇头：“说不通，这种东西没必要从帝国那里抢，利润低，销赃困难，风险还高得吓人。还不如自己规模化生产，造价不高并且供应稳定。而且拉萨姆博王室的统治行将就木，绝大部分吸血鬼都脱离故土在海上干起了无本生意。”
“所以你觉得？”
“吸血鬼的行事风格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后天晚饭吃什么就是长期规划了，背后肯定有更强大的势力在设局……海军呢？海军那边的反应？”
“海尔森，你知道这个人吧？他现在接替令尊，当上北方行省的军事总指挥了。”
“那个蠢货？”
为了降低成本，北方行省虽然有三支舰队，但他们共用两套基础物资——一艘光秃秃的船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武器、桅杆、风帆、船桨一应俱全，但没有水桶和水壶储存淡水，舰队永远只能在陆地旁边航行。
想出让战舰的配件通用的人肯定是个天才，这个点子每年都能节省下一笔天文数字（至于这笔钱最后又塞进了谁的腰包就很难说了）。三支舰队分别驻扎在斯塔雷克和另外两地，斯塔雷克是是行省首府，责任重大，装备自然是齐全的，另外两支舰队有需要时再从仓库配发。
海尔森勃然大怒，今天吸血鬼敢烧了海军仓库，明天岂不是得去帝都绑架公主当血奴了？驻扎在斯塔雷克的海军倾巢而出追击吸血鬼，行至大洋深处，接着就遭遇了一场诡异的风暴。
诡异至极，吸血鬼毫发无损，人类舰队却七零八落，现在应该还被迫停留在某个小岛上等待飓风散去。
“如果说是魔法造成的话，这种规模的破坏只有龙能做到，而且还得是血脉精纯的银龙和黑龙，普通的红龙根本没这个实力……艾尔文？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没什么……你继续说。”
这就是巴恩斯连滚带爬，带着工程兵团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原因了。
和吸血鬼的活动同步，一支兽人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路南下，沿途劫掠村镇，而是一头扎进了行省首府斯塔雷克附近的山林。
地图上，红色箭头代表兽人动向，黑色的则是海盗活动的痕迹，蓝点指代帝国驻军位置，还有七八处用炭笔圈起来的可疑地点，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小孩胡乱涂鸦过的织锦。
借着晃动的火光，杂乱无章的标记在艾尔文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最后聚焦在灰河南岸的一片草场上。
“高夫氏族。”
巴恩斯的眉毛微微扬起：“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你是真病糊涂了，连兽人各个部族的分布都不清楚了。”
说话的样子让巴恩斯不由自主地想到艾尔文的父亲。
“兽人也是分领地的，这些红色箭头的起点正好压在高夫氏族的传统秋牧场上，现在正好是秋天，这片草场只有高夫氏族有资格占用。哪怕其他部落想到帝国打秋风，也不能踏入高夫氏族的牧场半步。”
兽人的部落联盟并不是不分你我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实力最雄厚的高夫氏族盘踞在水草丰美的灰河沿岸，附近则是他们表亲的地盘，越往北的地方气温越低，生存的自然是一些虚弱的小部族。
其实并不能怪巴恩斯多年以来不打仗，专业技能退化。事实上纵观整个帝国，能把这些细节装进脑子里，还能灵活运用的，除了艾尔文之外，恐怕也不过一手之数。
“我这几天身体难受得要命，但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兽人和吸血鬼是一伙的……我们这边的军用物资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团乱麻，而他们那边则是一切就绪。”
兽人啊……老对手了，艾尔文又回想起那群在剑下瑟瑟发抖的兽人孩童，这个画面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又迟迟挥之不去：
“正常来说，这一带什么都没有，而且非常不利于行军。”
“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偏偏选了这条路。”巴恩斯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当时标注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但情报有限，想不出他们要干什么。”
艾尔文的目光从红色箭头跳到了地形标注上，绿色的等高线代表斯塔雷克北方的森林和山地，好几处标注旁边都用炭笔写了缩写：
“你应该记得，我们之前当重骑兵的时候，有一本必读的军事著作，康斯坦丁·瓦莱里乌斯的《论野战》。”
巴恩斯不太明白为什么此时突然提这个：“那本书我还记得，几百年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官写的，被军事学院当废纸扔在图书馆角落里，只有令尊把它挖出来当成教材用，不过我当时读了前三页就睡着了。”
“康斯坦丁•瓦莱里乌斯在第十四章第二节，详细地论述了北方行省的地形，斯塔雷克附近的林地是天然的陷阱，非常不利于军队展开应战。”
从这个出发点进行思考，原本不合常理之处都有了自洽的解释，兽人放弃了适合行军的通道，冒着风险和困难进入山林，正是准备和帝国军队正面干上一仗。
现在海军动弹不得，如果幕后主使动作够快的话，他需要的就是这点时间。
维克托•斯特姆曾利用地利以少胜多，对敌军进行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如今轮到兽人用同样的战术回敬人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