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特别的人

作者:隔壁的星辰 更新时间:2026/5/21 12:52:01 字数:3032

现在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让兽人得手,接下来帝国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北方行省将失去主动防御的能力,除了首府斯塔雷克能依靠城墙和城防军固守之外,整个北方将变得不再安全,所有的城镇都会成为兽人的囊中之物。

花了近二十天反复推敲才得出的结论,艾尔文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半小时,一点就通,巴恩斯心里多了些许释然。

自己果然没找错人。

把兵团交给他准没错。

因为他是兽人的克星,是艾尔文•斯特姆。

巴恩斯撑着木箱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喘了好一阵。

“艾尔文,把我的工程兵团带走。”

“帝国兵团不是私产,你说带走就带走?”

“别跟我扯这个。”巴恩斯忽然从肺里榨出一股硬气,像垂死的马突然昂起头来嘶鸣,“工程兵团一共两千多人,工兵、木匠、铁匠,还有爆破手和水文测量员,这些年我们靠修桥铺路自己讨生活。”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谓请求其实已是托付。

“有什么事直说吧。”

看来不需要再兜圈子了,巴恩斯从木箱下面摸出一张纸,纸面发黄,边角磨得起毛,展开时发出一声脆响。

委任状。

字迹工整,格式死板,每一条款都严格照着帝国军规的格式,笔锋在转折处微微发抖,看得出来是一个病到连笔都握不稳的人,硬撑着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

“瓦鲁姆执行命令没问题,但他没有决断力。遇到需要临时变阵的情况就只会在犹豫中等死。”巴恩斯把委任状推到艾尔文面前,“所以我需要你。临时委任,战争期间有效。你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越远越好。”

艾尔文把委任状拿起来,三指宽的一页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折好塞进怀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收一张过期的票据。

“真打起来,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斯塔雷克。”

“你说什么?”

“斯塔雷克有整个行省最坚固的城墙,还有八千人的城防军,不出意外的话还驻扎着海军舰队。兽人再能打也就是在野外能打。”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斯塔雷克的城防问题……”

“而且现在往回赶,说不定一切还来得及,我们所设想的最坏情况也就不会发生。”

“你想回去警告总督?”

“对。”

沉默里包裹着别的东西。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帐篷壁上两个人影被搅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艾尔文,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忘了什么?”

“斯塔雷克的人是怎么对你的。”

有些话题可以烂在心里,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但一旦被拎出来,空气就彻底变了味道。

帐外隐隐约约传来罗莎蒙德的声音,隔着帆布,听不太清具体的字眼,但那个软糯的、拖得长长的尾音错不了。

瓦鲁姆的回应则是一串低沉的嘟囔,中间夹杂着一声被什么东西绊到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手忙脚乱地阻止她往营帐里闯。

“这几年,我隔三差五就会派人去斯塔雷克,你懂的,和军需处的官老爷扯皮,每次我都会让他们顺路打听一下你的消息。”

“嗯。”

“所以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这座城也好,行省也好,帝国也好——你谁的都不欠。你今天拿着委任状,带着工程兵团往南走,去南方,去帝都,躲开这趟浑水,难道这样不好吗?”

“首先,去南方只是暂时安全了。兽人继续南下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们继续跑?跑到哪里算一站?而且军务部那帮虫豸肯定会琢磨让谁来背这口黑锅,危难之际有一支两千人的兵团不在前线,反倒全须全尾地逃到了南方,你自己想想看?其次……”

哦,爱,爱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操蛋的玩意,大部分时候它并不会让你幸福,而会让你痛苦甚至疯狂。

父母会出于对后代的爱,照顾孩子一直到成年。而军人会出于对职责以及对国家的爱,把自己钉死在某个阵地上。

艾尔文并不打算为了帝国去死,也不觉得自己欠斯塔雷克什么,但有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摆在面前。

罗莎蒙德真的很能吃。

她来之前,生活一成不变,打猎,卖皮毛,修陷阱,去酒馆喝到烂醉。第二天早上醒来盯着老宅的天花板,没什么想做的事,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来之后,太阳照常升起,但厨房的灯重新亮了起来,面饼烤焦的糊味飘到客厅。自己得开始算账了,还得慢慢教她学会人类社会的规矩。这些事琐碎得要命,但每天早上都有了一个睁开眼睛的理由。

至于斯塔雷克那些人,说不定七年前艾尔文死在战场上,反而会赢得整座城市的敬意。

这固然很混账,但以面包房那个老板为例——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忙活,老婆在旁边骂他往面团里加了太多酵母。儿子七八岁,负责往烤好的面包上刷一层薄薄的蜂蜜,刷着刷着会忍不住舔手指头,接着啪的一声挨了他娘一巴掌。晚上收工以后,一家人围着一锅土豆汤,把卖不掉的面包边掰碎了往里泡。

艾尔文觉得,这种生活本身应该继续存在下去。

“罗莎蒙德那小姑娘很能吃,一顿饭七张面饼。前几天我去买面粉,涨了不少。”艾尔文淡淡地说,“面包房的老板说北边不太平,粮船来得少,我可不能让面粉继续涨价了。”

“面粉?”

还有蜂蜜。”艾尔文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细节,“她还没吃过蘸蜂蜜的烤肉。如果粮道断了,蜂蜜也会跟着涨价,哦对了肉也会涨。所有她能吃的东西都会更贵,到时候我就养不起她了。”

……

瓦鲁姆能单手举起车轮,还能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地挥动工兵铲,挖出完美符合《工兵操作手册》标准的战壕,总之是一堆旁人光是想想都会感到疲惫的事。

不过倒是从来没有战友和他说过,照顾孩子是一项比挖战壕更累人的工作。

罗莎蒙德坐在木桶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靴尖晃晃悠悠地蹭着地上的松针,目光一直停在少尉的头顶上,专注的程度让瓦鲁姆后脑勺的头皮微微发紧。

瓦鲁姆已经试图岔开话题好几次了——问罗莎蒙德饿不饿,她说不饿但还是想吃。问冷不冷,深秋时节她居然回答还有点热?

总之每次觉得话题已经被成功转移了,这个小姑娘就会重新盯住他的头顶,然后开口。

“瓦鲁姆。”

“……唉。”

“你头上为什么没有头发?”

瓦鲁姆认命地叹了口气,当了十几年工兵,修过桥铺过路拆过城墙,被新兵问过头发的问题,被长官拿来开过玩笑,但被一个小姑娘追着问了整整两刻钟还真是头一回。

看来回避并不管用,瓦鲁姆彻底认输了,他蹲下来,降到和女孩差不多的高度,两只粗糙的大手无处安放。

“我爹没头发,我爷爷没头发,所以我生下来就没头发。不是剃的,不是烧的,不是生病掉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交代完军情的语气总结:“就是不长。”

“那以后能再长出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天生就不能。”

“天生就不能啊。”罗莎蒙德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好可怜。”

瓦鲁姆突然想到一个有点严肃的问题,巴恩斯少校的这位老朋友已经二十八岁了,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二人看起来也不像兄妹。

不会吧,总不可能是……

“小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嗯?”

“伯爵是你什么人?”

“伯爵?”罗莎蒙德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就是艾尔文·斯特姆伯爵。”

“主人呀。”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像是在回答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瓦鲁姆注意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拘谨或者刻意的恭敬,就像在说一件从天地初开就已经成立,以后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主人吗?这个答案听起来可不是那么友好。瓦鲁姆在帝都待过几年,自然知道这个词在一些场合意味着什么,城里一些年轻贵族的做派比较……嗯,放浪形骸。

不过罗莎蒙德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不确定到底该往哪个方向理解。

看着瓦鲁姆一脸便秘的表情,罗莎蒙德觉得对方大概率是没听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黑色外套的下摆,那句“伯爵是你什么人”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自己是艾尔文的女仆吗?严格来说好像不是,试用期应该没还过。是艾尔文的妹妹吗?好像也不对。

“总之——”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措辞能不能涵盖所有想表达的东西。从厨房里的面饼,到清晨艾尔文帮她扣好外套扣子时低垂的眼睛,再到灰河边关于烤鱼和落日哪个更好看的辩论。

“就是——”

还有那个让人云里雾里的故事。

“总之就是最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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