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硬要把官僚分为两类,那大抵可以分为政治官僚和技术官僚。
政治官僚负责许愿,技术官僚负责执行兜底——至少在帝国大学某位有真知灼见的教授看来,这个分类法足以解释帝国成立以来的绝大多数人事灾难。
海尔森中将毫无疑问属于前者,他接替维克托·斯特姆出任北方行省军事总指挥兼斯塔雷克城防司令,至今已有七年。不能说是尸位素餐,也称得上毫无建树,既没有提出新战术,也没有重新测绘过灰河沿岸的水文图,倒是往帝都军务部送了不下三十份述职报告。
批示每次都一样——“已阅,酌情办理”,等同于什么都没看。
维克托·斯特姆在世时对海尔森有过一句评价,措辞极其简短:
“难堪大用,连个野餐都组织不明白。”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了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迅速扩散。在军官俱乐部里当笑话讲完,传进斯塔雷克城防军的哨所和营房,等到整个北方行省都知道“野餐”这个典故之后,海尔森在自己的书房里把一只水晶高脚杯捏得粉碎。
因此,当兽人一反常态,进入斯塔雷克附近山林的消息传来时,海尔森的反应几乎说得上是欣喜若狂。
按照惯例,军事会议上,他召集起一批经验丰富的参谋,围绕如何击败兽人,进行了“掏心掏肺”的讨论。
参谋们表示,毫无压力,根本不需要回应兽人的挑衅,提前疏散除斯塔雷克之外的所有定居点。赎买、征用、没收或者干脆销毁所有草料和粮食。
在坚壁清野的基础上,参谋长还贴心地补充道,可以派遣侦察兵小队,不远不近地跟在兽人身后,但永远不要与其交战。
与此同时,北方行省的主力部队大可以前往兽人的老家,肆无忌惮地杀戮破坏,兽人坚持不了多久就得打道回府,届时,部落联盟首领威望大损,帝国方面就能悠哉悠哉地物色合适的傀儡。维克托•斯特姆在世时就是这么做的,套路简单但是屡试不爽。
海尔森知道这个计划堪称完美,不过他宁可自己动手,把嘴里的牙敲下来几颗,也不愿意遵循前任的先例行事。
于是,会议圆满结束,队伍里的坏分子被揪了出来,声量最大的参谋长更是被当场逮捕,海尔森中将收拢起手头所有部队,连同城防军一起(斯塔雷克可是北方行省的首府,城墙坚不可摧,就算没有城防军也绝对安全,难道不是吗?),计划穿过双子谷,在森林里与高夫氏族决战。
……
也许是之前当过重骑兵的缘故,巴恩斯对热血马情有独钟,其名称与体温无关,而是指精力旺盛、速度卓越、神经敏感容易兴奋。
然而巴恩斯养的这匹名叫米吉哈的宝马良驹哪里都好,唯独有个怪毛病,总是冷不丁地咬住过往路人的头发。
“你这匹——坏马——松口——”
付出了几根头发的代价之后,罗莎蒙德终于挣脱开,米吉哈嘴唇里含着一束银白色的发丝,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尝一种前所未见的新品种牧草。
艾尔文背靠树桩,表情介于看热闹和评估风险之间,单手撑着下巴,一边看一龙一马较劲,一边琢磨自己到底是接下了什么样的烂摊子。
团长巴恩斯病倒之后,工程兵团的日常运转全靠两个人支撑。
瓦鲁姆•布朗为人老实本分,执行起命令不折不扣,又如同雄狮一般勇敢无畏,总之就是任何家庭都会祈祷拥有的那种儿子。这种人在军队里是最理想的中层,但绝对不能让他做任何需要临时判断的决定。
另一个则是法尔•阿塔奇,来自斯塔雷克某个贵族的旁支,硬要说的话还能和行省总督攀上远远远远远远房亲戚。小伙子脑子很是灵光,负责搜集情报以及和军需处扯皮,瓦鲁姆被军需官搪塞的话只会懵圈,但法尔能在一刻钟内用几种不同的措辞表达同一个意思,还能让对方觉得每一种措辞都是全新的请求。
他们俩都是人才,不过都不适合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的时候,罗莎蒙德已经和马进入了相持阶段。
你一头龙和一匹马比划了半天……
马估计能吹一辈子。
米吉哈已经认定了一个事实,这个银头发的小东西比之前任何一个受害者都有趣。
“哈!”
指甲从淡粉色褪成骨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最终收束成五根弯曲的龙爪,空气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硫磺味。
“哼哼,怕了吧!”
米吉哈斜着眼睛,不屑一顾地喷了个响鼻,面对锋利的龙爪,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它马生观的回应——转过马身,用屁股对着她。
马的后踢力量至少在2000磅以上,瞬时速度可达300迈,一般人不要说闪避了,怕是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可惜这次的对手不是普通人,米吉哈被罗莎蒙德抱住了马腿,做梦也没想到这家伙个头不大,居然能有这么沉?
“你再凶?”
看来大局已定,罗莎蒙德咧开嘴,露出几颗小尖牙,伸手得意地拍了拍马屁股,算是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
看着这一幕,艾尔文突然意识到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帝国法典第三卷将龙归类为“恶魔生物”,所有公民都有义务清除恶魔。
原文的措辞很讲究,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杀”这个字,因为“杀”在法律上只适用于人类认为具有灵魂的个体。
米吉哈是匹马,它没法跑到猎魔人那儿去举报。但是,我是说如果,未来的某个时候,她在别人眼里暴露了呢?
“罗莎蒙德,过来一下,我有急事。”
“好嘞!”
罗莎蒙德下意识地松开手,立刻挨了一记狠狠的后踢,倒飞出去,落到艾尔文身边一捆草料里。
她呲牙咧嘴地向米吉哈做了个鬼脸,决心以后一定要狠狠收拾这匹坏马一顿。
这小孩龙除了皮糙肉厚之外,看来还挺记仇,关心她实在多余。
“我来啦,快说快说。”
艾尔文拨开糊了她一脸的干草,一字一顿:“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你的角,尾巴还有爪子,任何能让人看出你是龙的东西。”
“诶?”
“如果你照做的话,我会很开心。”
罗莎蒙德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句她听懂了。
“诶!像吃到烤鱼一样开心吗?”
“比吃到烤鱼还要开心。”
“那我们拉勾!”
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指尖还留着刚才抱马腿时蹭上的泥土。通过触碰,艾尔文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凉丝丝的,比人类的体温低一些。
“这点小事还整这么严肃。”罗莎蒙德晃了晃勾着的手指,觉得这个环节有点多余。
“不是小事。”
“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
“还没完,如果你违反了怎么办?”
罗莎蒙德抬起眼睛,发现主人的表情没有变轻松。
“如果违反……那就让我以后一直饿肚子。”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罗莎蒙德全身打了个寒颤,永远吃不饱,这也太可怕了吧!
“不够。”
罗莎蒙德不太明白,自己连永远饿肚子都押上去了,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更恶毒的惩罚?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小拇指还和艾尔文勾在一起。
“如果违反了约定,我们就永远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