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腌肉作坊需要专门用到来自矮人的走私盐，除了盐和矿石之外，矮人最盛产的就是猫亚人和犬亚人奴隶。
在帝国贩卖奴隶是非法的，最高可判处十年苦役，但使用奴隶却无伤大雅，肯定不是因为公爵的种植园还在使用奴隶劳动，肯定不是。
斐迪庇第斯也算是老油条了，不过站在一群正规军中间，被一个穿制服的光头壮汉轮番盘问，那点走私犯的机灵劲未免捉襟见肘。
除了灰河之外，省内还有另一条径流量极不稳定的河流汇入海洋，现在正好是丰水期的末尾，斐迪庇第斯的船队此时此刻就停在一个早已被买通的码头。
抵达时，艾尔文发现运输船被绑在码头，所有的船员都泡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据说斯塔雷克城外正有上百万兽人磨刀霍霍，跑到哪里都不再安全，既然都不一定能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那还何必存钱呢？
艾尔文让斐迪庇第斯把船员都召集起来，交涉的事情交给法尔，这小子穿好军装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进展惊人的顺利，因为人类盲信权威的天性自从天地初开就没有变过。即便这套小丑班子愚蠢低效，可他们看到的是金币上皇帝陛下的头像，所见所闻都是人类傲首挺胸征服世界，觉得帝国战无不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平时斐迪庇第斯这伙人肯定愿意出大价钱保证军警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如今有一个穿制服的人表示由于无法从围困斯塔雷克的蛮族中杀出一条血路，现在需要征用船队从海路返回城市，这让他们高兴坏了。
眼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士兵，即使他们只有寥寥两千人，装备简陋，那噩梦也算是结束了。
“奴隶？你说什么奴隶？哦哦，原来是指这些亚人啊！哈哈，他们都是到帝国讨生活的难民。长官，您喜欢抽什么烟？我这就帮忙搞上几箱怎么样？”
运奴船内的环境恶劣得吓人，为了用最小的空间塞下最多的奴隶，本就逼仄的船舱还隔成了好几层，奴隶几乎只能平躺度日，吃喝拉撒都挤在同一个地方解决。
奴隶贩子的油嘴滑舌让艾尔文很不喜欢，不过现在没功夫收拾这帮混蛋了，哪怕他们做的是世上最饱含血泪的龌龊勾当。可是仔细一想，自己的职业同样也浸透血泪。
嘴上说着是守护帝国的威严，但本质上其实就是让一群人和另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拼命，谁先动手真的还重要吗？
唉，怪不得说哲学是知识之母呢？琢磨多了真容易把脑子烧坏。艾尔文亲自盯着船员释放奴隶，好给自己找点事做，省得再想这些永远思考不出答案的问题。
放生除了米吉哈之外的所有役畜后，艾尔文让所有士兵拿上能随身携带的东西，所有辎重都分发给了亚人，好让他们至少能撑过几天。
十五台提升力成吨的绞车被就地焚烧，这种东西宁可毁掉，也绝不能留下一丝落入敌人手中的可能性。
混乱，绞车的残骸在河风中噼啪作响，船队拔锚启程，这下子大家都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成了真正的士兵，而不是穿着制服的工匠。
军官从上到下一直都瞒着巴恩斯城防军覆灭的事实，但事情走到这一步，艾尔文觉得老朋友有知道实情的权利。
“要应对的是至少上万个全副武装的兽人，他们刚刚实施了一场完美的伏击，士气高昂。而我们这边只有两千名惊魂未定的工兵，没有盔甲，连军刀和剑都配不全，唯一能做到人手一把的只有伐木斧和铁铲。”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愤怒？悲伤？因为我要把两千个小伙子带上战场拼命。
接连几天的奔波，连同病痛一起折磨得巴恩斯形容枯槁，每说几个字都得停下几秒喘气：
“谢谢你。”
“……什么？”
“其实我也想下令返回斯塔雷克，拯救这座并不懂得感激的城市，和什么军人的狗屁使命感荣誉感无关，这是一件应该做的事……不过你懂的，我总是心存侥幸，万一我们能从这场灾难中抽身呢，死再多平民也和兵团无关……所以谢谢你，替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就算能暂时躲过去，恐怕我也得在悔恨中了却余生。”
和多年前在斯特姆将军麾下一样，艾尔文轻轻地拍了拍巴恩斯的肩膀，不过这一次递过来的不是烟斗，而是一杯沏好的红茶。
巴恩斯勉强抿了一口：“你那个小妹妹呢？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罗莎蒙德。”
“很美的名字，从词源上追溯，rosamond，世上的玫瑰。她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怎么不去和她聊上几句？”
巴恩斯朝船舷处扬了扬下巴，示意艾尔文看向正在甲板上发呆的罗莎蒙德。
由于个子不够高，罗莎蒙德的靴尖刚好只能够到栏杆最下面的横木，整个人的姿势介于趴和挂之间，重心完全压在那几根被海水盐分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栏杆上。
“主人。”
“怎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肚子不饿了，但还是好难受。”
艾尔文注意到，她的视线虽然落在船后拖出的白色尾迹上，但眼神并没有随着浪花翻涌而移动焦点，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那些猫猫，她们好瘦。”罗莎蒙德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比我还瘦，我以为我已经够瘦了。”
她口中的猫猫指的应该是那些猫亚人吧？要告诉她，如果没有这档子事的话，整支船队的猫亚人都会被卖到某个贵族的种植园里当奴隶吗？
艾尔文觉得还是不要告诉罗莎蒙德更好：“你觉得她们接下来会去哪里？”
“会回家吧？我把烤鱼分给她们，她们看上去都好饿。”
“你分了几条？”
“只有一条，我只钓到了一条。”像是意识到一条鱼可能不够分，罗莎蒙德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她们哭了，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太饿了，别人哭的时候我总是不确定该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艾尔文差点忘了眼前的女孩其实是一头巨龙。不过她是龙也好，就算最后斯塔雷克依旧沦陷，无论到哪里，龙都能照顾好自己。
别人说得没错，艾尔文•斯特姆，你可真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其实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正如那个约定——如果暴露了，那我们就永远不见面。
罗莎蒙德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风从宽阔的入海口灌进来，吹散长发。看着这一幕，一种久违的感觉忽然涌上艾尔文的心头。
伤感吗？说不清楚，只是突然意识到也许……也许很快就是分别的时候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根本不会分别，没必要这样伤春悲秋，至少我们还有当下，比如说，此时的落日就很好看。艾尔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柔些，这件事他可不是很擅长：
“对了，你喜欢蜂蜜吗？等一切结束，蜂蜜和肉都肯定会降价，我给你做蘸蜂蜜的烤肉。”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想吃多少都行。”
“好诶！”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个承诺就能让罗莎蒙德的眼睛弯起来，露出熟悉的笑意。就像海平面从灰蓝变成金黄，只需要一轮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