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眼中的世界

作者:隔壁的星辰 更新时间:2026/5/26 0:30:21 字数:2946

事后才知道,兵团能回来纯属撞了大运。敌人的整套部署天衣无缝,除了联合吸血鬼之外,还联合了鼠人。

如果真的有一个神俯瞰世界,那让艾尔文拯救斯塔雷克肯定在他的计划书上。

鼠人海盗本应该趁帝国舰队困在远洋动弹不得时,同兽人一起,从海洋方向围困斯塔雷克,但它们途中正好碰上了从斯塔雷克出逃的商船。这帮畜生本性难移,盗瘾大发,离开了进攻路线。

港口空荡荡的,没有巡航的军舰,没有停泊的船只,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就像是有传染病爆发一样冷清。

好在还不是一片燃烧的废墟。瓦鲁姆果然是最勇敢的那一个,和艾尔文一起跳下船,想找个能管事的人了解情况。法尔留在船上,身边是一群紧张兮兮的士兵,随时准备划动船桨扬起风帆跑路。

一刻钟后,瓦鲁姆从港务局办公室里拎出来一个模样惨兮兮的男人,见到艾尔文的反应就像是目睹亡魂重现人间,咧开嘴呵呵傻笑个不停。

据说对准面门来上一拳和嗅盐的效果是一样的,都能把人从谵妄和昏厥中唤醒,艾尔文决定实践验证一下。

艾尔文发现一拳下去之后对方的眼神显然清澈了不少:

“人都去哪儿了?你是港务长吗?”

“都跑了,一听说海尔森完蛋就到港口坐船跑了,我这辈子都没在同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人。”倒霉蛋揉了揉自己被打扁的鼻子,“我是港务局的公务员,港务长也跑了。”

看来物理疗法效果不错,语言能力和记忆能力已经完全恢复,不过这家伙看船的眼神就像坐了二十年牢的囚犯出狱后第一次见到妓女一样。

噫,好恶俗的比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船底凿几个一时半会儿没法修补的大洞,不然绝望的人群很快就会再度淹没港口。

城内同样一片死寂,不少门板和窗户都钉死了,艾尔文发誓,自己从未见过斯塔雷克如此荒凉,即使是在能冻死人的冬夜,街头永远也少不了醉汉和流浪艺人,当然了还有手持警棍干活的警卫。

城墙上只有寥寥几个守卫,按理来说登上城墙需要手持高级军官签字的通行证。但现在高级军官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能见到个少校,哪怕是工兵团的少校都属实稀罕。

斯塔雷克的城墙以帝国成立之初奥古斯都一世修建的砖石防御结构为核心,经历数百年的维修和扩建,最外层高四十尺,城头上可容纳两辆标准军用马车并行,确保守军能够及时转移防御重点。

每隔一定距离便设有一座高出墙垛二十尺的哨塔,设计的初衷是为了给弓箭手提供掩护,但随着战争艺术的不断演化,投石砲也加入其中。

城门由橡木和铁板夹层筑成,由八个经过抗腐蚀处理、重近半吨的铰链支撑,进攻方破坏城门后还需要穿过瓮城,途中会遭遇两侧弓箭手和器械的袭击。

这么一套完美的城防体系,大概需要五千名弓箭手和三千名披甲士兵才能运行,城防军刚好就是这个配置,另外还需要一万名身强体壮的劳工。

即便敌方能势如破竹攻破城墙,如何占领下城区也是个麻烦。下城区的街道狭窄,很容易设置路障和临时掩体,马路和巷道的布局交错复杂,入侵军队很容易被包抄,纵火也不是可行的选项,很容易导致双方士兵烧死在同一个地方。

摆在艾尔文面前的有两个问题。

第一,我没有足够的兵力让城防体系运行,五千名弓箭手,三千名披甲士兵,一万名劳工,很棒,全都没有。

第二,还是拜海尔森所赐,这个蠢货居然还在发力,为了节省人力和维护费用,这家伙把对付攻城塔和攻城槌的重型器械,以及本该布置在哨塔的投石砲、石弩、蝎子砲通通存放在海军仓库里,结果就是被吸血鬼海盗烧成了灰。

天呐,怎么会有人这么干,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让我们看看城墙下的敌军吧。

午后的阳光正猛,照射在盔甲和武器上的反光也十分刺眼。如果不是因为阵列中飘扬的是兽人的旗帜,他们又清一色地长着灰绿色的皮肤,艾尔文肯定会以为这是一支帝国军。

你见过玉米地吗?玉米真是一种奇特的植物,从它还是一粒种子时就已经确定了高度乃至多少片叶子,当发育完成后无论提供多少营养都不会继续生长。这样一来经过农民的精心耕耘,整片玉米地会惊人的整齐。

横平竖直,井然有序,敌军也是这样,像同一个素材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统一,如果你要和他们作对,先要保证自己不会无意识地膝盖发软。

想想办法,别光是看着。优秀的医师在自己罹患鼠疫后,也会在出血热的折磨中记录自己身上的症状,被誉为医神的阿斯克勒就是这么做的,你也能做到,而且你也必须做到。

默念医神阿斯克勒的事迹之后,看着停留在三百五十米外的敌军,以及正在不断迂回前进的侦察骑兵,艾尔文终于找出了那么一点也许称得上是希望的希望。

兽人的阵列停留在三百五十米处,石弩和投石砲的的最大射程为三百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或者不确定城墙上的器械是否完好。

既然如此……

敌人能在远处分清投石砲和码头上的起重机吗?这两样东西如果盖上防水布,从远处看应该都差不多,都是大到夸张的重型机械。

斯塔雷克本来就是边境的贸易枢纽,航运发达,自然不缺起重机和货运吊车这种东西。几个小时后,城墙上所有空缺的发射位都被这些看上去唬人,实际上屁用没有的机械填满。

我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接下来只能向上天祈祷了,兽人侦察兵不会看出端倪。

不,还有一件可以做的事没做。

“瓦鲁姆,安排人去清点一下城里还有多少还能用的东西——绞盘、缆绳、箭矢、滚石,不管多少,列个清单给我。还有——”

艾尔文顿了顿,需要很强的意志力才能说出下一句话:“把旗帜找来。”

瓦鲁姆抬头看了一眼城垛上光秃秃的旗杆,顶端的铜环正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旗?”

“斯特姆家的旗,两柄剑交叉的那面,巴恩斯应该还留着,去问他要……”艾尔文深吸一口气,“让罗莎蒙德带你去我家,把我的军装带来。”

这一刻你一定期待很久了吧?让斯特姆的旗帜再度飘扬于城墙之上,绽放出属于斯特姆家族的最后一抹荣光。

不了解艾尔文的人肯定都会这么想,但事到如今,艾尔文的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罗莎蒙德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响,她踮起脚尖,把东西交到艾尔文手上。

军装在衣柜里安安静静地挂了许多年,原有的银线绣纹被岁月腐蚀得发黯,抖开时有粒纽扣从衣服上滑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阴影中。

可能是因为艾尔文瘦了,皮带扎到最后一个孔还是有点松。

“感觉就是给一匹已经不想再跑的马套上鞍具。”

“主人?”

“没事。”艾尔文摸了摸罗莎蒙德的头。

刚刚的那句话罗莎蒙德听不太懂,不过这还是主人第一次摸我的头诶!主人是在表扬我很乖很听话吗?

没错没错,我要做一个乖孩子,乖孩子应该在主人要做正事时保持安静。

罗莎蒙德退到一边,和瓦鲁姆站到一起。

“要把旗升起来吗?”瓦鲁姆问。

“不用,给我根竹竿,让我自己拿着就行。”

旗面比记忆中更破一些,底布上有几处虫蛀的小洞,靠近旗杆套的一侧有一片洗不掉的污渍——不是血,艾尔文记的很清楚,是七年前最后一次收旗的时候,负责保管的下士不小心把水壶打翻在上面。

那个下士叫什么名字来着?想起来了,是叫约翰,他在七年前的战斗中活了下来,现在应该在斯塔雷克做力工。

面对约翰的道歉,艾尔文当时说没关系,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有口号,没有军乐,没有重骑兵列队敬礼,旗帜被举了起来,被风兜住,发出一声沉闷而饱满的响声。

烟尘翻滚,敌方的侦察还在继续。

敌人现在一定都能看到我,都能看到这面旗帜。

艾尔文这样想着,日光不再强烈,垂死的夕阳将城楼上的身影拖得很长。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

这是所有人的战争。

这是我的战争。

现在是不是应该站得更直一些?

倒不是为了仪式感,为了无聊的耍帅,只是因为……

她看着呢。

对,她一定在背后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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