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是一个中年胖子,头发稀疏,肥肉在下巴叠成三层,身为一方封疆大吏,体内理所当然流淌着皇室的尊荣血脉。
艾尔文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喂这位皇亲贵胄吃了只苍蝇。
“总督阁下,请拟写一道紧急法令,承认黑帮的合法地位,允许他们保留打手、购买土地,成为医院骑士团这种合法组织,我已经和他们谈妥了。”
这就是传说中陛下的神圣血统吗?看上去好像……就那样?塞西莉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总督,之前只在市政厅的演讲台上远远地望见过,永远是高级官员不怒自威的气质。
现在总督脸上只能看出绝望:“不行,绝对不行,政府不能和黑帮通气,而且所有法令必须通过初次审核,再经过……”
“其实我很尊重你们管理帝国的方式,通过层层程序来稀释权力,一定程度上能防止腐败,但现在不是走流程的时候。”
“下城区现在还有多少人,谁家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只有黑帮能说的清,这些东西就装在帮会老大的脑子里。”艾尔文手上拿着物资清单,头都不抬地继续说,“还有,纸币很快就会贬值,得让他们剪掉金币和银币的边,掺上铅和铜,这样才有足够的钱招募新兵。”
“可是……”
“相信我,这是门手艺活,得把硬币剪成和原先一样完美的圆形,用锉刀磨掉不规整的边缘,不然总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来。雁过拔毛,等银屑和金屑积攒得足够多了,这时候才能铸成假币。我猜你没这样干过?那就闭嘴。”
总督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种好戏平时可看不到,艾尔文决定记在脑海里,一有机会就得从记忆里翻出来好好品味。
会议在市长痛苦的哼哼声和总督不满的哼哼声中结束。
哼唧哼唧,哼唧哼唧,真像两头猪啊。艾尔文这样想着。
送走除参谋长之外的所有人后,大门沉重地合上,塞西莉娅靠在桌尾处的椅背上,突然发现有点摸不透这个金发蓝眼的男人。
她原本对这个二世祖没什么期待,在军队里见过太多这种人了,靠老爹的军功坐在指挥位上,实际能力四舍五入一下,应该就是没有。
不过刚刚听到的几句话属实让人意外,敢这样做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兜底,要么就是纯粹的疯子。
他到底属于哪一种呢?
“斯特姆伯爵,你现在一定很爽吧?”
“什么意思?”
“想拆市政厅就拆市政厅,想拆总督府就拆总督府,连市长都可以随便打了,让黑帮像骑士团一样颐指气使。虽然你给出的理由都很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报复吗?”
“我可没有这种无聊的想法。”
“是吗?”塞西莉娅的语气表示她半个字都不信,“我在军事学院里学习过维克托•斯特姆将军的光辉战绩,但恕我直言,您在北方的风评,同令尊相比,差的有点远。”
好吧,无论怎么说,塞西莉娅都是个聪明人,作为城里唯一一个旗帜鲜明反对海尔森出兵的人,她有质疑自己的权利。
艾尔文把物资清单塞进上衣口袋,方才面对总督和市长时他可没抬过头: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硬要说的话,拆掉海尔森的家确实让人心情愉悦。但是——兽人现在发动攻击,城里的人活不过半小时,如果能把拆下来的木料做成投石砲和石弩,那城墙就会拥有反制攻城塔和攻城槌的能力。等黑帮搞定了钱币和人手的问题,我们又能多支撑几天。这之后还得考虑反制敌人的地道攻势,没有足够的支柱,矮人矿工什么都做不了……相信你能听得懂。”
他的每一句话都很疯狂且荒谬,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无论结果如何都得试试。
“需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谈话真是一种享受啊,很可惜,艾尔文见到的最聪明的一些人总是从事夜间财物搬运和金属再铸造行业,在与帝国作对这件事上乐此不彼,而且还总能逍遥法外。
“兽人的威胁迫在眉睫,你是城防军的参谋长,防御体系该如何运作肯定再清楚不过,因此有必要让你从筹划阶段,哦不,现在已经是执行阶段了,尽可能早地参与进来。”
“需要人手。”
“巴顿中尉会协助你,你可以先在海尔森的办公室里办公,之后我会把所有部门的长官都统一集中到一个指挥所里。工程兵团里的人手随你挑选,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从黑帮里破格提拔,期待你能承担起训练新兵和管理军需方面的大部分工作,经费预算的权限暂时还在财政部,但不久之后就会转移到你手里。”
塞西莉娅觉得眼前之人倒真有几分教科书上维克托•斯特姆的影子。
好怀念的措辞,简洁而严谨,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不像是在总督府的会议室里,唯独军事学院的战术推演课上才有这样的氛围,教官把问题抛出来,学生回答,教官点头,然后根据才能分配任务,不会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塞西莉娅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种很怪的感觉升上心头,她把刚刚所有的想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眼皮又跳了一下,真是奇怪……
器械?假币?矮人?不对,都不对,再好好想想。
军校,等等,军校。
怎么能把这件事忘了?塞西莉娅腾地坐直身体,刚才居然还在问艾尔文要人手,整得好像自己手里真的连半张牌都不剩了。
真是被海尔森这个蠢货关傻了,连这都想不起来,城里明明还有一支最能打,而且还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力量。
艾尔文•斯特姆,我可不是什么只会无脑同意长官命令的草包参谋。
“军校生。”
艾尔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某个被忽略的变量突然塞进了算式,得重新计算结果。
“军校,北方陆军大学,就在——”塞西莉娅指了一个方向,虽然隔着墙壁根本看不到那里,“就在上城区,那里有两千名学员。”
“两千?”
“对,教官都跟着海尔森送命了,但这无所谓,学员的训练本来就以老带新为主。能作战的高年级生至少有九百人,其余新生虽然还没到上战场的年龄,但完全可以充当传令兵和装填手。”
艾尔文的嘴角出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在笑,但需要用标尺才能量出来:“那么这些人就是你的了,在我把指挥所整合好之前,你给我一个能用的学员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