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四下奔跑,母亲们则铺开坐垫,在面前放上刚收获的水果——这些野生的苹果个头不大,相比人类选育的果种也更加酸涩,但相比之下兽人更喜爱刚从山林中摘下的果实。
这又是我们与人类不同的地方了,水果也是,军队也是。
人类认为战士是一种职业,他们给军队装备上标准化的盔甲,站成一排用盾牌组成盾墙,通过长矛抵御骑兵冲击。
但对兽人而言,士兵、军官、牧民、猎手之间并非泾渭分明,成年兽人在首领有需要时会成为战士,在家庭有需要时会成为壮劳力,所以打起仗来总是拖家带口,有什么问题吗?
埃德文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克罗姆带着施工队唱起能让大家统一步伐的号子,他才反应过来该下达命令了。
他走到营地中央,原本热闹的营地顿时安静下来。
这时候手里的果酒最好放一放,这可是率领高夫氏族击败一整个人类军团的首领,还有谁会质疑他的命令,怀疑他不代表高天之主的意志呢?
“开工。”
本以为会有一段振奋人心的讲话,但没想到命令竟然如此的简短。
没关系,大家对伟大的埃德文•高夫深信不疑,只要这些复杂的大家伙组装起来,那么斯塔雷克的城墙就会像纸片一样崩塌,届时所有死在维克托•斯特姆刀下的亡魂都能安详地升入天堂。
一起见证新时代的到来吧。
首先要把框架立起来,安装在底座上,嵌入长梁和组件时还得保持平衡,这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足够考验施工队伍的默契程度。
这一步完成得不错,榫卯、螺栓都契合得十分完美,是个好兆头,接下来该通过交叉木杆提升结构强度了。
埃德文亲自监督着队伍,必须让组件之间形成几个三角形,这样抛出石弹时才不会散架。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该分神,但是……
斯特姆。
他出现了。
准确来说是他的儿子出现了。
几天之前,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城墙上。
我是在害怕吗?为什么要让部队后退?
那面旗帜上的交叉长剑使埃德文一直心神不宁,以至于指挥的动作都有点心不在焉。
“首领,这个要怎么装上去?”
“哦,这个啊,这是投石车的发射臂,跷跷板都见过吧?没错,本质上就是个固定在支点上的杠杆。”
不过这个杠杆内嵌入了硬度和韧性都很高的金属条,跷跷板只用支撑两个孩子的体重,但投石车的发射臂要承受的应力是幼儿体重的成千上万倍。
短臂端连接着配重块,长臂端末尾是一个巨大的皮套,用来放置砲弹。
该死,转轴长了几尺,没有转轴和绞盘的配合可没法让发射臂处于待击发状态,不得不送到木匠那儿赶工。
转轴被送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几个壮汉合力抬着那根重新车过的橡木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缆绳一样紧,把转轴放在底座旁边。
埃德文蹲下来,用手指沿着转轴的表面摸了一圈。木质紧密,没有裂纹,两端的铁箍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经过首领点头,施工队才开始了下一步,合力把转轴抬起来,嵌入底座预留的卡槽。卡槽和转轴咬合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整个框架微微震动了一下。
天啊,别断,求你了。
可能是高天之主回应了埃德文的祈愿,一切安然无恙。
大家没见过这种东西——一个带棘轮的铁制绞盘,通过几组滑轮和一根粗得能拴住野牛的麻绳连接到发射臂的短臂端。原理首领讲过很多遍,每次听都觉得自己大概懂了,但一看实物又会发现和自己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东西能把配重箱拉起来,而配重箱砸下去的时候,长臂末端的速度会被大幅放大,从而把石弹甩出去。
埃德文退后几步,抬头看着这台已经成型的投石车。
它的骨架比营地里任何一顶帐篷都高,最顶端的横梁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发射臂还没有装上最后的皮套,长臂端末端裸露着一截打磨光滑的橡木,在逆光里泛着蜂蜜色的光泽。配重箱还空着,铰接在短臂端的铁环上,像个张着嘴等待新鲜血肉的胃。
营地安静了下来,围在投石车周围的兽人们不再交头接耳,站在各自的家人旁边,仰着头,用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不安的眼神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组装起来的怪物。妇女下意识地捂住子女的眼睛,怕孩子被什么东西吓到。
埃德文注意到了营地气氛的变化。
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有必要这样做吗?在帝国尚未建立的田园时代,复仇是不入流的勾当,兽人可不会把睚眦必报作为自己的信条。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这些,埃德文•高夫,你得负起责任。
我们曾想和帝国共存,但人类并不愿意分享他们的世界。
为了帝国的梦想,还有多少生命要化为枯骨?
够了,我们受够了。
“装弹。”
需要用起重机才能把砲弹吊起来,把它放进皮套的时候,麻绳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像是在抱怨这个重量。埃德文用手掌拍了两下石弹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硬度,然后退到绞盘旁边,把手放在棘轮的释放杆上。
“所有人退后。至少三十步。”
兽人们往后退开,脚步在碎石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声。克罗姆站在原地没动,被埃德文看了一眼才往后退了几步。营地边缘的人群已经退到了帐篷后面,有些年轻人爬上了马车顶,把下巴搁在车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石车。
将发射方向对准斯塔雷克。
一旦我松开手,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埃德文拉动了释放杆。
棘轮松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而急促的金属撞击声,配重箱轰然坠下,铁链在铁环上擦出一连串火星,整个投石车的框架猛地往前一倾,后轮抬离了地面半尺又重重砸回去。发射臂划破空气,声音不是弓弦那种嗡鸣,而是更沉更闷的撕裂声。
轨迹略有偏差,斯塔雷克的城墙塌陷下来一截,由于隔得太远,碎裂的动静过了几秒才传来,脚底的震动无疑代表着——
成功了。
一片死寂。
克罗姆吼了出来,接着是更多的兽人——木匠、铁匠、猎手,所有人都在喊,互相拥抱,拍打肩膀,挥舞手臂。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掉下来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营地里最年长的老木匠跪在地上哭了,他的几个儿子都死在了草原上,死在维克托·斯特姆率领重骑兵冲锋那天。
埃德文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城墙上那个被石弹击中的位置。
城墙上,双剑旗仍在飘动,砲弹本该砸在那里的,可惜并没有。
“记录射程。”埃德文的呼吸平稳,那口气从好多天前就憋在胸腔里,现在终于吐出来了,“别急着庆祝了,还得造出两百台投石车,到时候你们想怎么狂欢都行,克罗姆,跟我过来调整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