砲弹向上方飞去,抵达最高点后开始下落。
按理来说,艾尔文应该能看到砲弹飞行的弧线,但看见的只有一个圆点。
颜色和傍晚的天空差不多,灰白,边缘被天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像是穹顶上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破洞。
没有移动轨迹,这是最荒谬的部分,它只是停留在那里,停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上,如同一颗过早出现的星星。
变大了,从一个点变成一颗扣子,从一颗扣子变成一枚硬币,再从一枚硬币变成磨盘,直到艾尔文能看清花岗岩上的纹理,砲弹表面还有采石工人凿出来的痕迹,凹痕内嵌着的几粒石英正在闪光。
哦,明白了,砲弹刚好是冲着我们来的,所以我们只会看到它逐渐变大。
巴恩斯还夹着烟,烟灰已经攒了半截。
快跑啊,艾尔文,你在等什么呢?往左边或者是往右边卧倒,总之做点什么都比站着不动强。
潜意识在不停发出警告,但艾尔文和巴恩斯都没有动,并不是吓呆了,他们都经历过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作为优秀的战士,大家的身体往往比脑子更快,会无意识地做出反应。
但这次不一样,这太荒唐了,你可以被流矢射中,可以被刀剑刺穿腹腔,可以被倒塌的横梁砸碎颅骨,这些都是战场上可以接受的死法。
但一块石头,从三百五十米外,精确地、不偏不倚地,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朝你的脸飞过来——这不是死法,这是天意。
艾尔文突然明白了振聋发聩是什么意思,动静太大了,大到耳朵没法把它翻译成声音,只能翻译成一阵从脚底贯穿天灵盖的震动。
城墙在晃,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上的晃动。
这太离谱了,我又不是站在被海浪拍击的甲板上。
艾尔文这样想着,膝盖先着地,接着是手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像隔着一层水面。
他感觉额头上好像被舌头上长着倒刺的猫科动物舔了一下,刺痛而温热。
液体流过左眼眼皮的时候,艾尔文眨了一下,视野顿时变成红色,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是快速飞过的砂粒划破了皮肤。
冷静,冷静,这时候必须按照《步兵战斗手册》,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据说因为人体在危机状态下会分泌某种抑制痛觉的激素,很多即将完蛋的人根本意识不到状况有多糟糕。
艾尔文用没有被血糊住的右眼扫了一遍自己——四肢能动,肋骨没断。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感受胸腔内有没有异常的压迫感。
很好,没有,说明自己身上顶多是点皮外伤。
巴恩斯去哪儿了?
二人原本站着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残砖碎瓦,一段墙垛被整个削掉,碎石和灰泥堆成不规则的斜坡,从城墙上一直滑落到地面。
“巴恩斯?”
空气中还有细密的花岗岩粉末在飘,如同一场肮脏的雪,吸到肺里会让人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巴恩斯•科洛博?”
碎石堆下面伸出来一截靴子,鞋根有加固的铁片,鞋头破破烂烂的。
巴恩斯走路时有个坏习惯,哪怕是个乌龟壳,在地面上不管见了什么都得踢上一脚,为这事后勤官巴顿念叨过不少次,说团长你要是再不改,过不了多久鞋子也要报废了。
巴恩斯每次都说好好好,但无论换了多少双军靴,靴头永远都是破破烂烂的。
《步兵战斗手册》第十七章第二条,战场急救,确认自身无生命危险后,应立即寻找就近掩体,并对附近伤员实施救助。
艾尔文当然背过这一章,从军的第一年,父亲要求所有人把整本教材从头到尾默写三遍,错一个字罚跑一圈。
艾尔文,你当然从来没被罚过,你的记忆力和帝国大学的教授一样好,好到能把康斯坦丁·瓦莱里乌斯的《论野战》整本整本地背下来,好到能在脑子里复刻地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
但教材上没有写,当一个和你一起扛过七年前那场溃败的老朋友被压在碎石堆下面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
教材没有写,因为编写教材的人认为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
指挥官不应该在敌人的第一发试射中就被精确命中。这不属于战术,这属于概率,而概率不在教材的讨论范围之内。
手指抠进碎石的缝隙里,碎块被翻过来,扔到旁边。
开玩笑的吧?
是梦吗?
下一块。
该死的,不是梦。
再下一块
这怎么可能?
花岗岩的断口很锋利,割破了艾尔文的手掌,血和石粉混在一起,暗红色的泥浆糊在他的掌纹里。
当工程兵团终于意识到那声巨响意味着什么,丢下手中的活赶到城墙边时,艾尔文已经停止了动作。
一只手臂露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那支烟。
漂白的麻浆纸,棉絮滤嘴,斐迪庇第斯那帮走私犯从南方搞来的新鲜货。滤嘴那一端被尘埃糊成了灰色,烟卷本身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弯折。
它只是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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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不知道,但就是上瘾。”巴恩斯闭上眼睛,感受尼古丁给大脑带来的短暂眩晕。
二手烟呛得艾尔文连书都拿不稳,他厌恶地扇了扇,但此举适得其反,帐篷里就这么点空间,搅动的空气反而放大了这股让人恶心的味道。
“艾尔文,问你个问题呗。”
“赶紧放。”
“你觉得,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会说什么?”
“烟鬼,你一天到晚能说点好话吗?吉利一点的行吗?”
“认真的。”
艾尔文合上书本,白了对方一眼:“得分情况,如果要是七老八十死在病床上的话,最后一句话估计是孩子们别哭了,也有可能是下辈子再也不抽这么多烟了。”
“那要是死在战场上呢?”
“都叫你说点吉祥话了……不知道,我希望你这胆小鬼不会求饶——哎呀呀,求你了,别杀我,我是个好人,真的,我有颗金子般的心灵。”
艾尔文做了个鬼脸,巴恩斯真想给他一拳,但考虑到斗殴会被关上几天禁闭,只好作罢:“我才不可能求饶呢,我只是怕……连一句有意义的话都没留在世界上。”
“您还挺多愁善感,巴恩斯中尉,哦不对,科洛博女士。”
“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