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在出发前几小时偷偷修补船只？”
“瓦鲁姆，你平时健身吗？”
“啊？为什么说这个？”
看着瓦鲁姆迷茫而清澈的眼神，还有已经开始冒尖的头顶，艾尔文彻底释怀了。
“没事，说明你练到位了，去城墙上检查火炮吧。”
试想一下，天色漆黑，周围只能看到海岸线模糊的轮廓。作为船长，你不能划桨，也不能升帆，必须卡住海水退潮的时间，随着水流载着两千名骑兵离开斯塔雷克。
什么？你问为什么？因为敌人肯定在海湾两侧设置了哨兵，时刻监视海面上的动静。
军校生和临时招募的新兵全都吓坏了，挤在船舱里，在黑暗的海面上下颠簸。
塞西莉娅本不晕船，但压抑的氛围和马粪味实在太令人作呕了。
艾尔文的状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其实你没必要跟着来。”
从理论上来讲，高级指挥官不应该到前线冒险，如果城里唯二能弄明白防御体系的人阵亡或者被俘，那一切都完了，斯塔雷克还不如打开城门欢迎那些蛮族。
“少对我呲牙，你人不也在这儿？”
好吧，人有时候就是会犯犟，甚至没法共情几分钟前的自己。
亚麻制成的甲胄让大家身上都黏糊糊的，多滑稽啊，骄傲的帝国军人穿着一堆破烂去打仗。
拔剑时，剑身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两块锈铁皮互相刮擦。艾尔文把剑举到眼前，借着月光检查剑刃，没有缺口，但开刃的角度明显不对，靠近剑格的地方磨得太薄，剑尖又太厚，整把剑的重心偏前了大约两指。
挥砍三次就会让手腕发酸，刺击的时候剑尖会往下坠，你得额外花力气才能保持准头。
“这破烂到底是从哪儿翻出来的？”艾尔文把剑翻过来，看到剑身上刻着一行模糊的铭文：帝国第三兵工厂，编号7421。
这个编号意味着它至少是四十年前的产品，好嘛，全套破烂。
这时候要是能有一把梅瑟刀该多好啊，刀身微弯、单面开刃、重心恰好落在护手前一指处，握在手里就像手臂的自然延伸。
对骑兵而言，单面开刃的刀比优雅轻灵的剑更适合作战，艾尔文曾经拥有过一把，刀面上有锻打留下的水纹，在火光下会自然流动。
“怎么了？”塞西莉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在把碍事的长头发扎紧。
“在想一把刀，梅瑟刀，骑兵用的那种。”
“哦，梅瑟刀。”塞西莉娅从嘴里取下麻绳，在发尾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帝国骑兵制式装备，弯刃，单面开锋，全长三尺一寸，重心位置——”
“护手前一指。”
“对，护手前一指。我除了音乐和舞蹈之外的科目全是优，到现在都能背出每一种制式武器的参数，不过你比我更专业，你是真的用过。”
用过，当然用过。艾尔文记得那把梅瑟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刀柄上的皮革被手汗浸得发亮，拇指按住护手，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刀尖指向前方，不需要用力，马的冲力会自动把刀送进敌人的身体。
那种感觉不像是战斗，更像是刀在带着你走，你只需要跟着它。
离靠岸还得有一会儿，一直保持安静实在太难熬了，艾尔文也乐得多说说话：
“军校还教音乐和舞蹈？”
“对，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估计是镀金的贵族子弟太多了吧，教点没用的东西给他们凑学分。”
“不太能想象出你跳舞的样子。”
“呵呵，你知道舞蹈课期末考试是什么吗？和另一个学员搭档，跟着节拍在舞厅里转圈，转满三支曲子，中间不能踩到对方的脚，也不能撞到旁边的桌子。”
“你跳得怎么样？”
“我把搭档的脚踩肿了，他瘸了三天。”塞西莉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的表情。
“那音乐课呢？”
“更惨。”塞西莉娅翻了个白眼，“考官说我拉小提琴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锯床腿。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给了我一个及格，条件是我以后永远不要在他的课堂上碰任何乐器。”
“你很会谈判。”
“那是，我告诉考官，如果你不让我及格，我就申请重修，他当场就签了成绩单。”
船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的幅度都大。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立刻被旁人捂住了嘴。黑暗中传来几声闷闷的笑声，强忍着恐惧，从船舱里传出来，听着比哭声还悲伤。
“听说你是从近卫军调来斯塔雷克的，近卫军的待遇不比行省好？”
塞西莉娅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一点皮革和金属的味道，但在口腔里化开的时候意外地甘甜，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了，嘴唇干得起皮：
“因为我和领导打了一架。”
“打上级？那得看打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推一把或者骂两句，顶多关几天禁闭，不至于发配到北方前线。”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把他的手臂卸了，右肩关节脱臼，外加三根肋骨骨裂。”
“格斗练得不错。”
塞西莉娅把水壶重新挂回腰带上：“他骚扰我的下属，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女参谋。我向上面举报，被压下来了，所以只能找他当面谈，谈着谈着就动手了。”
普通的舵手肯定做不到在礁石之间悄无声息地穿行，但斐迪庇第斯毕竟是历经社会拷打，又致力于拷打社会的特殊人才，靠着模糊的方向感，船队顺利停靠在计划中的浅滩。
船底传来沙子摩擦的声响，然后船身一顿，停了下来。
斐迪庇第斯趴在船舷上，朝外探出半个身子，确定周围没有暗礁，然后回头比了个手势。
艾尔文听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动静，亚麻甲摩擦，剑鞘碰撞，船板在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原来这就是两千人在黑暗中同时站起来的动静。
塞西莉娅把扎好的马尾甩到肩后：“走吧，斯特姆伯爵。”
“走吧，施密特参谋长。”
“对了，等这场仗打完，我帮你找一把新的武器。不一定是梅瑟刀，但肯定比你现在手里这把破烂强。以军事学院第一名的成绩保证，挑武器这方面，你的眼力可能还不如我。”
“一言为定。”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然后是膝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同伴嘘了回去。两千人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海里，月光照亮滩涂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群无声的海鸟从阴影中浮现。
把马运上岸更麻烦一些，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蒙蒙亮，第一抹晨光于地平线下浮现，肉眼刚好能看清海面与天空之间蓝色的分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