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几小时后演变成一场不折不扣的暴雨，整座城市被灰蒙蒙的水雾包裹。
罗莎蒙德从厨房里搬了一只小板凳，摆在门槛后面。她仔细调整了位置——太靠外会被雨溅到，太靠里又看不全天空。最后她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点，坐上去，双手托着下巴。
门外的积水一点一点涨起来，漫过第一级台阶的边缘，把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梧桐叶推到台阶角上，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转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遇见艾尔文之前，下雨时罗莎蒙德只能躲在山洞里。山洞里很潮，地上全是石头，坐着不舒服，火也点不起来，因为烟散不出去。
那时候下雨只是一件需要熬过去的事。
原来雨天也可以这样舒舒服服地度过，这就是有家的好处。
艾尔文陷在客厅里那张弹簧塌了半边的沙发里，不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小孩龙终究还是坐不住，跑到客厅角落里翻了一阵，从艾尔文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翻出来一把铜制小喇叭。
罗莎蒙德把翻过来倒过去研究了片刻，总算还是找到了正确玩法。
“嘟——”
声音又尖又亮，从喇叭口里窜出去，撞上门外的雨幕，消失在哗哗的水声里，罗莎蒙德不禁激动起来，面露欣喜之色。
艾尔文弯起嘴角，小时候自己也有一把类似的哨子，到手之后和罗莎蒙德现在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吹得太用力的时候会被尖锐的声调吓一跳，会先把喇叭拿远一点观察一下，又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不会忽然变大咬人一口。
三分钟，不错，至少老宅里没那么冷清了。
五分钟，有点刺耳是怎么回事？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魔音贯耳，艾尔文能感觉到自己的脑仁在颅骨里跟着共振，一只勤劳的啄木鸟在他太阳穴上不停凿洞。他试着拿起《论战争与犯罪》继续看，但文字就是进不了脑子，又试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但这样一来听觉反而更灵敏了。
每次罗莎蒙德深吸一口气准备吹下一声的时候，艾尔文的眼皮就会提前跳一下。
反正小孩子也就几分钟热度，她总不能一直吹下去吧？
十分钟。艾尔文彻底笑不出来了，自己错了，这小孩龙的肺活量不是一般的大。
巴恩斯说过一件关于工程兵团的趣闻，有一个工兵能用长笛连续吹六个小时，当时艾尔文不信，现在终于信了。
“罗莎蒙德——”
“嘟？”
必须让她停下来，直接吼她肯定不行，艾尔文脑门上的血管在不停跳动：“不许吹了，等我走了再吹。”
罗莎蒙德鼓起的腮帮子慢慢消了下去，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刚才被喇叭声盖住的所有动静一起涌回来，哗哗地灌进门廊。
“所以还是要走吗？”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带走，罗莎蒙德还在看手里那把铜制小喇叭，手指在吹嘴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
我真不是人啊！
艾尔文觉得以后每次半夜想起这件事，指定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艾尔文本想说“今天不走”，这是事实，外面雨大成这样，城墙上的士兵都在骂娘，兽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发动进攻。但明天呢？后天呢？雨停了之后呢？这些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说出来反而像在骗人。
“…你饿了没有？我去做饭。”
“等等！”罗莎蒙德小跑着抢在前面钻进了厨房，转过身，双手撑在门框上，把艾尔文挡在厨房外面，“今天我做！”
“你会做什么？”
“哼哼，超级无敌龙大王什么都会做！”
艾尔文从门缝里看到她踮起脚尖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往身上一套，动作很麻利，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
他退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论战争与犯罪》翻了翻又放下，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哗哗声，然后是案板被放在灶台上的闷响，然后是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
这龙焰又是怎么回事？
艾尔文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总不能把厨房炸了吧？
“吼吼！蘑菇来咯！”
大约两刻钟后，厨房门被推开。罗莎蒙德端着一只盘子走到茶几前，郑重地把盘子放在艾尔文面前。她的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渍，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头发上也有，龙角从发间冒出来半截，大概炒菜的时候太专注忘了按回去。
盘子里的东西卖相凄惨，蘑菇被切得大小严重不均匀，大块的像象棋棋子，小块的像指甲盖，有几块边缘炒焦了，表皮皱缩成深褐色，有几块又明显火候不够，表面还泛着半生的光泽。黄油没有完全乳化，和蘑菇渗出的水分混在一起，在盘底形成一层油腻的浅色酱汁。
艾尔文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艾尔文拿起叉子，看着盘子里那堆大小不一的菇块，脑子里闪过一个理性的判断，面对一个从来没做过饭的小孩用龙焰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蘑菇，最好还是不要把这团东西放进嘴里。
“嘿嘿，吃吧吃吧！”
罗莎蒙德在艾尔文对面蹲下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血红色的眼睛期待地一眨一眨。
“……好。”
死则死矣。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艾尔文怀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态，叉起一块卖相还行的，在酱汁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意外的不错？
牙齿咬合的瞬间，蘑菇伞盖的韧劲和菇柄的脆嫩同时释放出来，麻意转瞬即逝，涌上来的是自己从未品尝过的鲜美。
“怎么样怎么样？”
“你都放了什么？”
“盐。”
“还有呢？”
“窗台上种的薄荷，还有柜子里找的几样东西。瓶子上没有标签，我闻了闻觉得可以放就放了。”
艾尔文咽下去，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这道菜——”
罗莎蒙德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相当不错。”
罗莎蒙德本来还打算装得谦虚一点，低下头，假装在拍围裙上的油渍，但尾巴已经在地板上来回扫了三下，然后翘成一个弯弯的弧度。
哼哼，超级无敌龙大王岂是浪得虚名，罗莎蒙德一边嚼一边开始想她的饭店计划。
首先得有个名字。叫“超级无敌龙大王饭店”太长了，招牌写不下。叫“龙娘小厨”完全彰显不出龙族的威风。叫“斯特姆餐厅”也不行，主人肯定不同意，他会说“用斯特姆这个姓氏开饭店是对祖先的亵渎”，虽然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开饭店会亵渎祖先，做饭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就先不想名字，先考虑菜单。目前有三道菜：面饼、果酱、炒蘑菇。
面饼有圆形、不太圆的圆形和心形三种规格，心形需要提前预约，因为要用剪刀剪，比较费工。果酱是加了薄荷的野苹果酱，季节限定，取决于窗台上那盆薄荷的长势。
至于招牌菜炒蘑菇，今天第一次试制就成功了，以后还可以开发新的口味，加胡椒的、加肉桂的……每开发一个新口味就请主人第一个试吃。
“你在傻笑什么？”
“没什么！”罗莎蒙德光速抹掉已经快从嘴角滴下来的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