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夜,罗莎蒙德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惊醒。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原本是约定好背靠背井水不犯河水的,但自己从躺下之后就缠在了艾尔文身上。
他在发抖。
“主人?”
罗莎蒙德伸手去摸艾尔文的胳膊,对方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牙齿也在不停打战,磕碰声持续不断。
“主人?!”
艾尔文蜷缩着身体,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嗯……”
“你不要死哇!”
我大抵是病了,这是在哭丧吗?艾尔文迷迷糊糊地想着,紧接着就被掀开被子,被抓住肩膀使劲摇晃。
罗莎蒙德的力气本来就大,一着急更是没了轻重,艾尔文的脑袋在枕头上弹了两下,又结结实实地磕在床板上。
“别摇了……活了,真活了……小祖宗住手吧,再摇下去真死了……”
罗莎蒙德这才停下动作,白皙的脸颊贴向对方的额头,惊呼:
“好烫!我去找医生来救你!本大王命令你不许死!”
“快去快回……”
罗莎蒙德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紧接着是大门被撞开的声响,越来越远,融进还没停歇的雨幕。
艾尔文躺在被汗浸透的床单上,后脑勺被床板磕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一样,依旧能看到周围的景象,这可真是稀奇。
艾尔文本想好好研究一下,这样一来以后就能边站岗边睡觉了,但失重感打乱了思路。
一队夜莺踢着正步走进房间,为首的一只摘下礼貌庄重行礼,鸟儿们把他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当成地形障碍物,合力推开一颗纽扣,然后用牙签长矛在纽扣下方的布料褶皱里挖掩体。
这种在错误地点反复作业的行为,让艾尔文想起自己之前给军校生们做土方工程培训的场景,很想把法尔叫过来让他自己看看。
算了,考虑到对方只是一群穿着橡果壳盔甲的小鸟,艾尔文还是决定尊重它们的战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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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干燥刺激的烟草味,混合着咖啡的苦香。
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相当荒诞,这气味组合,怎么那么像巴恩斯最爱待的帐篷角落?那家伙总是把烟斗叼在嘴角,一边翻地图一边往咖啡杯里弹烟灰,被战友骂了几十次也死性不改。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正在英灵殿里和巴恩斯抢烟抽?
“呦,醒了?”
塞西莉娅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尔文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床边,塞西莉娅坐在床边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塞西莉娅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身体前倾,伸出一根手指,举到他眼前。
“这是几?”
“一。”
“真棒!”塞西莉娅把手指收回去,又伸出两根,“那这个呢?”
“……二。”
“一加一等于几?”
艾尔文把脸转向天花板,拒绝继续回答。
塞西莉娅满意地靠回椅背,床尾站着一个光头大汉,瓦鲁姆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艾尔文,手里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剑,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砍人。巴顿和法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皮囊,正在往里面补充药剂。
罗莎蒙德泪汪汪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那个小女仆,大约两个钟头前跑到指挥所来。”塞西莉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光着脚,浑身是水,门都没推开就在外面喊主人死了主人死了,把瓦鲁姆差点吓傻了,拔剑就要冲出去封锁全城搜捕刺客,我好不容易才拦下来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以为是敌军派来的刺客,或者是贵族派积怨已久……”瓦鲁姆在旁边插嘴,傻大个满脸憋屈,手里那把剑还没收回去。
“后来我跟你的小女仆一起去了老宅,你躺在床上,意识不清,瞳孔略微放大,脉搏快而且弱,全身发抖,盗汗严重。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后灌了催吐剂,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些没消化完的蘑菇碎片。”
塞西莉娅顿了顿:“菌褶银灰色,伞盖上带一圈小白环。银伞环斑菇,症状很剧烈,但毒性并不算强,以你的体格,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塞西莉娅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听说这种蘑菇虽然有毒,但味道鲜美无比。去年春天有个下城区的酒鬼中了毒,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出院之后转念一想,觉得这蘑菇实在太好吃了,干脆在医院门口支起一口锅又吃了一顿。味道怎么样?是不是那种让人吃了还想吃的鲜味?”
“你能不能闭嘴。”
“很抱歉,不能。话说回来,银伞环斑菇这个季节可不好找。现在能找到这么大一堆,要么是运气特别好,要么是有专门的渠道。你这是得罪哪个炊事员了?下手这么狠?”
闻言,本来都快止住哭泣的罗莎蒙德哭得更大声了。
现在轮到艾尔文的白眼飞刀了:“你少说两句。”
“哈?”
艾尔文:→_→
塞西莉娅:ॱᯅॱ
艾尔文:(^_^)
塞西莉娅:(゚Д゚)
反应过来之后,塞西莉娅满脸震惊,急忙一把抱住罗莎蒙德安抚:
“乖,不哭了啊,都怪艾尔文这个傻哔馋嘴,他要是敢找你算账,你就和姐姐说。”
塞西莉娅那副“胜利者分配战利品”的嘴脸,让艾尔文觉得自己的体温又飙升了几度。
他现在看什么都来气,看瓦鲁姆来气,傻大个站在门**像门童。
看巴顿和法尔来气,急救皮囊里塞那么多药水,是打算把自己当炼金试验品吗。
看塞西莉娅最来气,抱着自己的人,嘴上还占着便宜。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腹肌刚绷紧,四肢就反馈回一阵绵软无力的酸麻感,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剩面部肌肉和嘴皮子,但这两样东西显然无法对敌人造成任何物理伤害。
“把罗莎蒙德还我。”
语气里的杀意清晰,但显然吓不住塞西莉娅。
“才不给呢。”
“施密特!”
“谁哄好的就归谁,你哄了吗?你躺在那儿发高烧说胡话,是本人抱过来哄好的。所以按照先到先得的原则,目前归我所有。”
“什么先到先得原则?她是我,我家的——”
艾尔文觉得自己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快要炸了,要是能站起来的话肯定见人就打,塞西莉娅看着这副“气得要死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显然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艾尔文深吸一口气,准备用仅剩的力气发起第二波攻势:
“你!”
“嘘。”
塞西莉娅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嘴唇上,表情忽然变了,前一刻还在幸灾乐祸,后一刻眼神就软了下来,从挑衅变成了柔和。
她朝怀里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艾尔文往下看。
罗莎蒙德的脸埋在塞西莉娅胸前,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尖通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声点,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