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得益于土地的铜和钴含量较高,北方行省曾有一段时间向矮人出口蓝色花岗岩,矮人用它们建造起宏伟的宫殿与庙宇。
近年来斯塔雷克周边的采石场全都关停了,露出和靠近地表的岩石都被开采殆尽,向下钻井的话过于危险,而且会导致地面塌陷。
艾尔文在城外看到了烟雾和蒸汽,还有一长串来回运送木头和煤炭的马车。
显然敌方已经掌握了地道技术,在地下点燃火焰,加热岩层,然后再泼上冷水或者醋,如此一来石壁就会变得斑驳松软,用稿子和铁锨就能轻易凿开,如此循环往复,挖到斯塔雷克附近弄塌城墙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没关系,艾尔文早在回城之初就做了准备,数千名矮人矿工正躺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现在轮到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不得不承认,矮人的生理条件实在太适合地下作业了,坚韧的体格和“高大”的身材使工程进度远超预期,地下很快就有了多条平行于城墙的地道。
在这些地道里放上一碗水,根据水面的震动浮动,可以判断出敌军开掘的方向,及时反制,做出应对措施。
“反制?应对措施?你不会指望我们在地底下打仗吧?”
矮人不是世界上最精通工程艺术的种族吗?怎么眼前这位除了不会淌口水,和弱智没什么区别?
好在艾尔文读过维特鲁威·铜须的著作《地道战术:从入门到精通》,这位就是矮人,地下作战的创始人。
根据艾尔文的指示,精确定位敌军进攻方向之后,矮人矿工在兽人地道的上方挖出一个小洞,点燃硫磺,再使用风箱将有毒气体全部灌进敌方通道。
地下空气本就稀薄,敌军即便不死于窒息,也会死于相互踩踏,第一天这一招效果不错,但到了第二天,当矮人打算故技重施时,他们于耳边听到了敲打声。
显然兽人把这招学了去,一支队伍全军覆没,剩余的矮人为了堵住追击的兽人,防止敌方顺着通道进入斯塔雷克,他们弄断了己方地道支架,将地道整个掩埋,仓皇撤回后开始抗议。
几乎所有矮人都表示不干了,哪怕没有船只送自己回家,也绝不愿意再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
酒馆里的空气浑浊得能嚼出渣来。
千余名矮人挤在原本只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里,汗味、麦酒味和湿羊毛的气味搅在一起,矿工们一个叠一个地坐在长凳上,有些人干脆盘腿坐在桌面上,手里攥着空杯子,眼神不善。
“我再说一遍。”塞西莉娅站在吧台上,靴子踩着一摊洒掉的麦酒,“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要么下去继续挖地道,要么以临阵脱逃罪论处,帝国法典第一卷第三条,战时拒绝执行军事命令,死刑。”
这时候搬出帝国法典就像个笑话,矮人们尽管身处人类的地界,但依旧蔑视人类的法律。离塞西莉娅最近的卡利克拉特•霹雳把啤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死刑?你以为吓得到老子?你赶紧把我拖出去杀了,死在太阳下,总比闷在地底被熏成熏肉强。”
“没错!”
“有本事就动手!”
卡利克拉特身后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在用矮人语骂脏话,还有人把靴子脱下来拍桌子。
塞西莉娅的表情纹丝不动,右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矮人的脾气果然又臭又硬,这些群山居民从不会将友谊轻易赠予他人,最热衷的两件事就是记仇和复仇。
塞西莉娅知道这些矮人不吃硬的,但他们现在连软的也不吃了。烈酒管够的承诺在昨天还有效,今天早上那支被熏死在地道里的队伍抬上来之后,死人喝不了酒,无限量供应烈酒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够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尔文站在那里,脸色还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围巾遮住半张脸,浅金色的头发被门外的风吹得有些乱。
他走进来的时候,矮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太骇人,本能地让人觉得阻拦的话肯定会有坏事发生。
面对着满屋子酒气熏天的矮人,有那么几秒钟,艾尔文没有开口。
东倒西歪的酒瓶,地板上被踩得看不出颜色的花生壳和呕吐物污渍,还有身体上渗出来的陈年油垢味。
这一切都让艾尔文觉得恶心,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凌晨三点,自己在巷口吐得胃酸都泛出来。
那时候艾尔文觉得那只是生存的一部分,猎人总要有个地方消磨夜晚,总要有个地方把脑子里的东西泡烂,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和那些拍桌子讲龙族笑话的醉鬼有什么本质区别。
现在一切都变了。
为了她。
“你们今天不用下地道了。”
卡利克拉特正在往嘴里灌又一杯啤酒,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今天不用再下地道了,至少今天不用。”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所有矮人都盯着艾尔文,醉醺醺的眼睛里有怀疑和警惕,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但是有一个条件。”艾尔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长满胡子的脸,“我要和你们打一个赌,后天天亮之前,人类军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在矮人的语言中,“打赌”和“誓约”发音相同,这个词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以生命缔结契约。
“什么交代?”
“一场胜仗,我们会在地下推进五十码,杀掉兽人的工人。你们只需要等两天,如果我能做到,你们就必须重新拿起铁锨。”
卡利克拉特眯起眼睛,那道被矿渣崩出的旧伤疤在眼角皱成一团,目光在艾尔文苍白的脸色和清醒到毫无温度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
“你的承诺值几个钱?”
“比胆小鬼的面子值钱。”艾尔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后天天亮之前我没兑现承诺,矮人想走就走,我不拦。”
这不是乱弹琴吗?塞西莉娅也顾不得在矮人前配合主官了:“等一下,你现在说的话可代表不了……”
“就算兽人攻城在即,我没有任何理由去逼迫那些不堪重负的家伙做根本做不到的事。”艾尔文打断她,仍然盯着卡利克拉特,“你们的队伍昨天死了人,怕了,不想再下去了。可以,这是人之常情。后天天亮之前,我会让你们见识人类的勇气,届时到底是准备给死在地下的同胞一个交代,还是承认你们就是一群永远比不上人类的懦夫,都随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