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香水

作者:隔壁的星辰 更新时间:2026/6/9 20:12:49 字数:2549

艾尔文的计划是同时挖出多条反制地道,接近敌方时同时打通,地道里空间狭小,敌人充其量只能携带一个风箱,在没有致命毒气的地道,人类士兵可以快速进入,在黑暗中进行近身肉搏。

这个方法相当原始,但无论再想出什么花招,兽人肯定都会在吃过一次亏后迅速学了去。

在地下,兽人的兵力优势被抹平,帝国工程兵团将阵线向前推进了三十码,一步一步将敌方逼至岩石带。

艾尔文在赌约中订下的五十码,刚好是从当前地点推进到岩石带的距离,这是敌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为了突破这层石壁,他们付出了包括燃料、醋在内的大量物资,一旦岩层上的缺口被人类占领并填补,那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守住缺口要比掘进隧道容易多了,兽人故技重施,在缺口安排了风箱,由于硫磺短缺,他们用上了煤炭,二者的效果是一样的,都能迅速挤压地道里本就稀薄的氧气。

不只是兽人会从损失中吸取教训,这一次轮到人类方还以颜色了,工程师调整了风箱的进气口和出气口,瓦鲁姆从正面掘进,接触时就能使用风箱将浓烟全部排到事先准备好的岔道里。

这样一来就会陷入无聊的毒气战,相互吹气排气,为了打破这种僵局,艾尔文亲自率领一支队伍从另一侧挖掘,抵达石壁时转弯,贴着岩层一直挖往缺口处。

地道里是纯粹的黑暗,待上一会儿就会让你怀疑光线这种东西自从天地初开之时就没有存在过。

艾尔文半跪在一条支道里,膝盖陷进冰冷的泥浆里,一只手撑着洞壁,另一只手攥着铁铲的长柄。

他把铁铲的刃口插进泥浆里试了试深,铲头几乎全部没入,拔出后,铲面上留下了厚厚一层灰蓝色的泥壳,散发着潮湿发霉的腥味。

“听着,这不是你们平时用的垂直支撑法,这里的黏土承受不了垂直压力,直柱打下去会被从底部吸走。唯一的办法是斜撑,把支柱以对角线的方式斜着卡在地道的顶部和底部之间。”

他顿了顿,等着黑暗里有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铲和镐头轻轻磕碰洞壁的声响,以及一长串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于是艾尔文继续说了下去。

“具体做法是先在洞壁上凿一个斜槽,槽口朝下,角度不超过三十度。然后把支柱削尖的那一头插进槽里,另一头顶住洞顶。支柱和地面的夹角必须在二十五度到三十五度之间,太陡了撑不住顶部,太平了会被侧向挤压出去。听懂没有?”

这样做带来了一个问题,地道的高度根本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直起身体,只能两人一组,前面的人负责挖掘,后面的人负责将泥土清理到小推车里,用滑轮和绳索运往主巷道,再通过升降梯运上地表,木工需要紧跟其后,将木板铺设在隧道的顶部和侧面,防止塌方。

所有工作都必须抹黑完成,因为挖掘过程中说不定会遇到地下原本封闭的气室,零星的火焰就可能造成爆炸。

艾尔文个子太高,每次挥动铁铲时都很不方便,这种活适合身材矮小且体格健硕的人来干,但为了给身后的工兵做示范,同时还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态,他主动承担起挖掘的工作,将铲尖抵在前方的黏土上,身体缩成一团,再一脚狠狠踢在工具上,这样产生的冲击可以由全身的骨骼承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不是舞会上那种飘忽不定的幽香,而是几十个男人挤在一条半人多高的地道里,把香水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泼之后形成的气味墙。

这是在地下判别身份的唯一手段,即使脸上的泥巴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但艾尔文还是在能把人熏晕的香水味里闻到了自己身上那一款。

青柑,前调清爽,中调温润,留香持久。

塞西莉娅把这一小瓶塞给他的时候,还说了一大堆让人云里雾里的话。

什么“你是整场战斗的精神支柱”啊,“没了你大家都活不下去”啊,“我特地给你找了这瓶,和其他士兵的都不一样,这样能第一视角判断出你的身份”啊。

艾尔文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心里想的是这种东西平时只有贵族小姐才舍得往手腕上点一小滴。现在倒好,整瓶倒在了领口上,熏得他自己都有点头晕。

奢侈,盛装出席,但目的地不是舞会,说不定是死亡,有点意思。

“长官。”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狭窄的地道里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回头也没用,什么都看不见,艾尔文只能凭借声音的方向判断说话的人在自己左后方,间隔大概两个身位,是和自己搭档的清渣工。

“马克布威尔?”

“您认得出我?”

“你那破锣嗓子在工程兵团找不出第二个。”

艾尔文继续向前爬行,这里已经能隐约感到振动,说明离兽人的通道不远了。

“长官,我能不能说个事?”

“说。”

“半个月前,刚抵达斯塔雷克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巴恩斯少校快死了,新来的指挥官是个……”

“说下去吧。”

“新指挥官是个七年没带过兵的落魄少爷,城外的兽人随时会打过来。我跟瓦鲁姆说,这次真是死定了,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瓦鲁姆怎么说。”

“他把你留下的命令看了好几遍,然后说,伯爵说能守住,那就能守住。”清洁工咽了口唾沫,“说实话,长官,我当时觉得瓦鲁姆大概是脑子坏掉了,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写了一张纸,他就信了。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了,军官们总是说能赢,能赢,最后死的是还是我们这些人。”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我觉得……也许老团长真的没看错人。您所做的一切都起了效果。”

“你觉得能守住?”

“能,我觉得肯定能,信心十足。”

“哪怕我们现在待在一人高的地道里,浑身浇满香水,马上要去捅兽人的屁股?”

这句话艾尔文特意说得很大声,就连其他支道里的士兵都听见了,黑暗中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长官,您这话说得也太……”

“太什么。”

“太不像一个指挥官该说的话了。”清洁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快,“但听着反而让人安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艾尔文放下工具,伸手按住面前,指尖能感觉到表面细细密密的震动,那是兽人在另一侧挖掘的动静。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然后退回半寸,对着身后下令。

“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武器。”

匕首出鞘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在狭窄的地道里听上去像是某种低沉的金属潮汐。

如果罗莎蒙德在的话,她大概会说“主人你好香,好像一块烤饼”,然后无论如何都要凑上来咬一口。想到这里,艾尔文的嘴角动了一下。

身后的主巷道传来一声闷响,艾尔文先是懵了一下,随后便察觉到了危险。

塌方。

由于要比瓦鲁姆挖掘更长的距离,加上对黏土动工十分困难,艾尔文这边的时间实际上很紧张,很多地方都没有按标准流程使用木板加固。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挑这个时候出事,老天爷果然是有点幽默感的。

“快——”

泥土,碎石,裹挟着无法计量的重量,从头顶砸了下来。

艾尔文最后听到的,是清洁工刚才还在笑着的嗓子发出的半声尖叫,以及对方骨头错位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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