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十八岁就死了,八十岁才埋。”
这句话到底出自于哪首诗,艾尔文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寓意是警醒世人切勿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艾尔文觉得这句话要是反过来,倒是很契合目前的处境,但自己能不能活到八十岁就很难说了
这条支道随时有可能跟着主巷道坍塌,这得取决于顶部的拱形结构是否完好。
如果顶部受损的话,支撑上方重量的就只剩下贴着两侧墙面的木板,艾尔文等了一会儿,仔细聆听承重梁和木板有没有弯曲断裂的声响。
好的,没有,也没有泥土从顶部渗下,但现在的情况……
呵呵,身后是清理工的尸体,坍塌的主巷道挡住了退路,面前是坚实的泥墙,你自己想想看。
除非有人能在可供呼吸的空气消耗殆尽之前,设法疏通坍塌的主巷道,重新架设承重构造,把塌方物体运上地表,再精确定位到这条支道的入口,不然艾尔文就彻底死定了。
艾尔文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待了一天,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后来几乎快要忽视了黑暗,只有在这种危急时刻,对光线的渴望才重新占据了脑海。
是时候好好审视一下局面了,剩下的空气撑不了多久,待在原地马上就会窒息,向后也行不通,贸然挖开坍塌区很容易引发二次塌方。
唯一的希望就是继续向前,凭一己之力打通自己这里与兽人的通道,就算不成功,也能尽快把氧气耗尽,早死早投胎。
失去了清理工的协助,艾尔文只能每挖几下就停下来,跪下来把渣土扒拉到身后,活像正在打洞的鼹鼠。
罗莎蒙德现在会在做什么呢?也许是在睡觉?还是在对着玩偶大臣们训话,等着自己的“御前侍卫总管”回家?
艾尔文好不容易才遏制住胡思乱想,忽然之间,触感发生了变化,铲刃没有再陷进黏稠的软泥里,而是撞上了某种硬质的障碍物。
木板!兽人铺设在地道两侧的支护木板!
理智告诉艾尔文应该停下来,正常的作战流程应该是停下挖掘,把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听清对面有没有脚步声、说话声以及工具的敲击声,确认对面没有兽人之后再小心翼翼地拆掉木板的一角,先观察,再行动。
但身体替他做了另一个决定,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重,铲刃嵌进木板和泥壁之间的缝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支护结构都在微微颤抖。
不应该这么干,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警告,艾尔文,你知道不应该这么干的,说不定你现在是在拿铲子敲自己的棺材盖,把兽人都吸引过来就彻底完蛋了,还不如窒息死得体面。
艾尔文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又快又重,指尖也开始发麻,这是一种非常不妙的信号,末梢神经对缺氧最敏感,意味着周边的氧气已经降到了非常危险的阈值。
又是狠狠地一铲。
脑子里很乱,一些毫无关联的念头像水泡一样冒出来,又碎掉,又冒出来。
父亲生前经常翻阅《论野战》,因此烫金的书名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色的纸板。
如果人类从诞生之初就生活在地下,那是不是根本不会长出眼睛这种感光的视觉器官?毕竟蚯蚓等等地下居民都是没有眼睛的。毕竟没有用处。
罗莎蒙德吃完东西之后之后有个非常不好不卫生的习惯,总是忍不住舔手指,满足得像个刚刚加冕的小国王。
罗莎蒙德。
这个念头比其他所有念头都更清晰,像泥浆里忽然冒出来的一块锋利的碎石片,扎得艾尔文脑仁生疼,他咬紧牙,对着面前的木板又劈了下去。
终于,铲子向前扑了个空,艾尔文也跟着向前栽倒,全身生疼。
终于打通了,这里同样漆黑一片,但是气味发生了变化。
羊膻味,游牧民族以羊肉作为主要的营养来源,平时又身穿羊皮制成的衣服,艾尔文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脚下是被挖开的木板。
要是因为刚刚自己的破坏,导致兽人的地道也跟着塌方了,那可就太幽默了,老天爷既然都这样了,那这条命就给了呗。
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有声音。风箱鼓动,士兵挖掘,炭火燃烧,瓦鲁姆正在正面和兽人玩相互排气抽气的小游戏,两边互相灌烟排烟,动静不可能小到完全听不见。
但从艾尔文劈开木板到现在,周围十分安静,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土上,每一次呼吸都在把濒死感往后推远一点,等呼吸平复之后,他才顾得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兽人不是傻子,矮人能在第一天地道战里用毒气熏死他们一队人,第二天他们就能反过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矮人。
同样的道理,既然艾尔文能想到从其他方向掘进,抵达石壁后再转弯,一路挖到缺口处,兽人凭什么又想不到呢?所以他们特意在缺口附近开辟了支道。
停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不懂斜向支撑技术,对黏土层束手无策。
敌人的反制措施救了我一命?
“啊切!”
艾尔文对老天爷幽默感的理解顿时又上了一个层次,在地下密闭潮湿的通道里,隔着几十米开在都能闻见他人身上的气味,但是很不巧,时处深秋,前几天刚好又下了一场暴雨,正在走来的家伙肯定是倒霉地患上了感冒,闻不到味道。
艾尔文等对方快要走过自己身边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向对方的下颚,旋即狠狠捂住。
兽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柄匕首就从锁骨处扎进了颈部的血管。
艾尔文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有当刺客的天赋,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种快速且安静干掉敌人的手段。
手肘和膝盖处传来柔软的触感,大概是抵在了尸体的肚子上,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恶心的一次更衣,脱掉沾满香水味的衣服,换上兽人沾满羊膻味的皮袄。
艾尔文把系带紧了又紧,最后在胸口打了个死结,总算把袄子固定到了不会滑下来的程度,羊膻味从袄子的每一根羊毛纤维里渗出来,裹住全身,把残余的青柑香水味彻底压了下去。
他现在闻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兽人了,既然没有迎面撞上敌人,那还是有机会潜行的,至于能走多远……那就得看老天爷还有多少幽默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