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自己那一方的地道里，艾尔文想辨别方向很容易，就是他本人规划出了这蜂巢般的结构，只需要凭记忆和直觉就能判断出巷道的交汇处和支道的入口。
然而，在兽人一方的地道中，艾尔文仿佛回到了初次进入地下、彻底失去光明的第一分钟，黑暗带来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现在该怎么办？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接下来该往哪儿走？到底哪边是通往兽人军营的垂直竖井？哪边是紧挨着人类方地道的挖掘面？
直白一点吧，向左还是向右？要是能闻到来自地表的新鲜空气，艾尔文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边是竖井，但可惜的是，环绕周遭的只有血腥味和羊膻味。
“很难抉择，不是吗？”
在地下待上一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些人听到的来自于早已去世的亲人朋友，有些人听到的则来自于不共戴天的仇敌。
要怎么和这种来自黑暗的声音相处是个难题，艾尔文很清楚这肯定是幻听，因为这是罗莎蒙德的声音。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好像艾尔文不回头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没有这个必要。”
好吧，艾尔文决定与它搭话，而不是通过默数驱赶它。
在这种鬼地方，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彻底模糊，同幻觉对话也称不上多荒谬的事，有什么能比互不相识的两个种族在地下相互较劲，只为能杀掉对方更荒谬的呢？
安静了几秒，接下来是悦耳的笑声，艾尔文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太像了，像到让艾尔文难以相信它只是自己大脑编造出来的幻觉。但仔细听又能听出些许差异，它说话的节奏比罗莎蒙德更慢更沉，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多余的空隙。
“如果你不是幻觉的话，能告诉点我自己不知道的事吗？”
“哦，乐意效劳，接下来应该往右边走。”
唉，管它到底是不是幻听呢，现在必须动起来，艾尔文很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行动的话，很快就会因为恐慌而彻底丧失理智和行动能力。
“好吧。”艾尔文嘟囔着，向右转弯，侧身挤过一段逼仄的空间，“所以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你不是罗莎蒙德。”
“你很聪明。”它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又不是，我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罗莎蒙德，是她所遗忘的那一部分。”
“你确实不是能记住很多东西的类型。”
“你想说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我。”来自黑暗的声音纠正道，“顺便一提，在你前方约五十码处有个敌人，正停下来修理什么东西。”
艾尔文没当回事，但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转移重心，他知道自己迈出一步将近半米，只需要做好算术就能判断到底走了多远。
“好了，他没有察觉到，要动手就抓紧吧。”
和干掉第一个倒霉蛋一样，艾尔文的出手比得上专业刺客。
“现在总该相信不是幻听了吧？如果我整个都是你想象出来的，那怎么可能告诉这种你本人不知道的事？”
艾尔文思考了一下：“可能是这样，我无意识地察觉到了自己平时根本不会留意到的微小线索，比如轻微的声音、若有若无的气味之类的……”
“唉，承认我存在不是更容易吗。”
“我更倾向于自己是幻想出了平日里最亲近的人，来传达这些信息。”
“最亲近的人？你爱我……哦不对，应该是，你爱她吗？”
“…也许。”
对话就此结束，艾尔文听到了前方的挖掘声，也许是因为泥土吸收了声波，狭窄的空间又导致了回音，他在判断人数时遇到了困难。
“我去倾倒渣土，你们两个继续往前挖。”
好好拆解这句话，第一点，“我去”，说明说话的人正在移动或者即将移动。
第二点，“倾倒渣土”，有一个装渣土的容器，大概率是手推车或者背篓，这意味着前方是一条正在掘进的活巷道。
第三点，“你们两个继续往前挖”，加上说话的人，前方至少有三个人。如果兽人的地道班组结构和人类相似，可能还有第四个人在负责支护或者测量。
这个认知在艾尔文的脑海中成形之后，他从靴子中抽出匕首，后背紧贴洞壁，羊皮袄的粗毛蹭过洞壁上的泥土，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好在推车的噪音更大，其他人没有察觉到清理工被干掉的动静。
艾尔文从尸体身上搜出一个装着肉干的口袋，脚步故意放重了一些，洞壁的支护木板从两侧挤压过来，头顶的高度也在降低。
直觉告诉自己，前方是在挖掘面，宽度大约两步到两步半，其中两个人面朝泥壁挥镐，第三个人可能在支护，可能在休息，也可能不存在，他只能假设存在三个。
“这么快就回来了？”前方的挖掘声停下来，有人问了一句，沙哑疲惫，但毫无警惕。
艾尔文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调平稳，干肉布袋被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发出食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回应，对一个刚倒完渣土，顺便拿了点吃的回来的同伴，谁会起疑心呢？
挖掘声重新响起。艾尔文走得够近了，根据呼吸声，能判断出面前有三个兽人排成一列。
匕首重新滑进掌心，从最近的那个人开始，艾尔文使出了老一套，一只手按住对方的下颚，防止张嘴出声的同时迫使对方抬头，刀锋从颈椎一侧斜向上刺入血管。
“怎么了？”
艾尔文没有回答，跨过尸体，向第二个人走去。对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刀割掉了耳朵。
这是个失误，艾尔文没想到这家伙是跪着的，只能尽快找到对方颈部弥补过失。
“什卡？布拉卡？你们怎么了？有个混蛋溜进来了吗？”
最后一个挖掘工总算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开口说话已经暴露了位置，艾尔文依旧占据着优势，在狭窄的地道中对方无法转身，只能向驴一样往后踢踹。
艾尔文像猫一样扑了上去，将最后一名兽人连人带铲子撞在洞壁上，但这样一来反而给了对方翻身的空间。
兽人的手指掐在艾尔文咽喉处，力气大得惊人，艾尔文能感觉到对方指甲嵌进皮肤的刺痛，气管被压迫到几乎闭合，只能凭直觉挥动武器。
一刀，两刀，三刀……
肩膀，手臂，锁骨，直到第四下艾尔文才刺中颈部，兽人的手松开了，和其他尸体一样，变成了一堆沉重而无害的肉。
“爱，真好啊……也许该送给你一份礼物？离开之后看看自己的左手吧。”
对话又接上了？艾尔文躺在尸体上，迷迷糊糊地想着，感觉自己左手手心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像一块挖空了中心的硬币，铁环中间还缠着什么东西。
有人沿着巷道过来了，该死，肯定是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艾尔文伸手到靴子侧面去拿匕首，却发现它不见了。
艾尔文笑了，生平第一次弄丢武器，也许是某种死亡的征兆？
“小心！”
“快跑！”
但这些人跑动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手脚并用，艾尔文感到困惑，也许这些兽人不是赶着过来杀自己的？还是说，其实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爆——”
哦，原来是地下爆炸啊，肯定是有某个蠢货忍受不了黑暗，执意要点火，引爆了地下封闭气室里的气体。
等等，爆炸——
尘土瞬间倾泻而下，掩埋了整片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