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敌人来着，毕竟他身上穿着兽人的皮袄。”
眼皮刚刚掀开一条缝，光线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来，直直地扎进眼底，一路灼烧到后脑勺，艾尔文不由得痛苦地呻吟起来。
“快看！他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他应该当场死了才对。”
好了，别太娇气了，艾尔文，你总得睁开眼睛的。
眼球又酸又涩，艾尔文揉了揉，非但没有改善，还把手指上的沙砾蹭进了眼角，泪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吝啬地分泌出几滴泪水。
最先从混沌中浮现出来的是一尊雕像，身披铠甲的母亲高踞于礼堂尽头的石砌基座之上，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微张开，面容既温柔又严峻。晨光从它背后高窗的彩绘玻璃间倾泻下来，给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金边，看起来既像在降临，又像在离去。
这是奥古斯都一世在位期间落成的“帝国在召唤”，北方行省的新兵入伍之前都需要对着它宣誓，还得提交一份书面感想，不少于五千字，主题是“面对帝国的召唤，你感受到了什么”。
不少于三千字，不交也行，永久丧失晋升资格。这个规矩据说是奥古斯都一世本人定下来的，宣誓不能只走形式，必须让每个士兵都“真正理解召唤的分量”。至于这个理解过程有多痛苦，那就不是皇帝陛下需要操心的事了。
你凭什么召唤我？凭什么让人为了帝国送死？自己当初写了什么来着？艾尔文不记得了，总之是一堆没用的废话。
这么说的话，自己是躺在斯塔雷克大礼堂里了，这么多建筑材料可不能浪费，改天得全拆了。
艾尔文躺在行军床上，脑袋下枕着卷起来的军大衣，身上盖着两层脏兮兮的旧毛毯，扎得身上发痒。
艾尔伯特教长满脸紧张，塞西莉娅蹲在艾尔文身边，难得没有开口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病号，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消退，但嘴角已经恢复到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像灌满了灰河入海口的咸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失真而迟缓，但艾尔文还是在塞西莉娅开口之前抢了先。
“战况。”
“你这家伙，真是满脑子都是工作呢，瓦鲁姆成功了，用砂浆和岩石把缺口整个填死了，严丝合缝，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兽人要是还对地道战术有想法，不好意思，从零开始吧。”
塞西莉娅顿了顿，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艾尔文，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审视之间：“然后呢？你就不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劝你最好好奇一下，不然我这几天的跑腿就太不值钱了。”
艾尔文感觉左手掌心微微发痒，他本能地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他心烦意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就像是做了个刻骨铭心的梦，醒来洗把脸之后彻底忘却，只记得有这个梦的存在，对内容一无所知。
“说吧，肯定不是我自己爬上来的。”
塞西莉娅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不远处的艾尔伯特教长：
“除了本人之外，你最该谢的是魔法学院。准确的说是老教长和伊丽莎白女士。伊丽莎白精通感知魔法，能在四十尺厚的泥层和碎石堆里锁定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没有她精确定位，我带再多铲子和人手也挖不到你头上。你这条命，一半是工程兵团的铲子挖出来的，一半是魔法学院想方设法捡回来的。”
“……谢谢，她怎么样？”
艾尔伯特皱起眉头，没听懂病号在说什么。
塞西莉娅倒是反应过来了：“放心吧，她很好。”
见病号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塞西莉娅补充了一句，“罗莎蒙德很安全，等你状态稳定了再见面也不迟。”
“砰”的一声，礼堂大门被撞开，瓦鲁姆满脸煞白，拿着一张纸条，正准备大声汇报情况，看到艾尔文之后，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表情从慌乱变成愕然。
塞西莉娅隔空送去一个眼神，瓦鲁姆快步走到参谋长身边，用手掩着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艾尔文察觉到气氛不对：“瓦鲁姆！你刚才和塞西莉娅说了什么？告诉我！”
瓦鲁姆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纸往身后藏，动作不算快，但意图很清楚，接着努力挤出一个笑：
“长官，您醒了真是太好了，整整一周了，大家都担心坏了。”
“一周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省人事了一个星期，中间有几次差点没挺过来。”塞西莉娅见瓦鲁姆有点扛不住压力，赶紧接过话头。
艾尔伯特同样心领神会：“他还没从严重脱水和缺氧状态中恢复过来，需要休息了。”
“对，对。”瓦鲁姆连忙点头，“教长说得对，团长你需要静养，这样吧，大家都先离开，等会儿再来探视。”
塞西莉娅挥了挥手，瓦鲁姆如蒙大赦，转身就跟着走，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艾尔伯特犹豫了一下，也转过身，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所有人都不许走！法尔！把你手里那张纸给我。塞西莉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会好起来的，只需要放心休息一会儿就行了，不用太担心。”
塞西莉娅的语气就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艾尔文相当不适应。
“我必须知道……”
“艾尔文，一切都好，局势在掌控之中。”塞西莉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大门合拢的闷响彻底切断，艾尔文躺了一刻钟，等终于有了站起来的力气，才坐起来，随便找了件穿的。
瓦鲁姆，法尔，塞西莉娅，还有其他军官全都不在，艾尔文恨得牙痒痒，肯定是出大事了，拿我当傻子呢？
街上静悄悄的，好像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一名工兵扛着一根圆木，艾尔文小跑着才赶上。
“团长！”工兵吓了一跳，“他们说你……”
“什么情况？”
工兵丢掉圆木，条件反射式地立正：“报告团长，七天前施密特参谋长命令砲弹齐射，只留下一条安全路线，她要亲自带人营救……”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我问的是，现在城里是什么情况？现在！”
“呃……帮会准备……”
“帮会准备干什么？！”
“帮会准备烧掉军校。”
“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