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昏迷期间,兵团内部乱成了一锅粥,总督和市长可能是觉得机会来了,以行政级别为理由,对着军校生们好一通忽悠,成功接管了供应系统。
自不待言,这二位想干出一番功绩,好在城市中重新树立威信,接手后立刻派人抄查私酒,自然而然地就查到了吉尔吉斯家族头上。
实事求是地说,黑帮老大詹姆斯•吉尔吉斯也做出了贡献,收到消息后立刻同供应部门交涉。
如果是艾尔文或者塞西莉娅的话,对黑帮的要求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找个机会归还货物了事,但总督阁下可不这么想,直接让所有人滚蛋。
这下好了,面对群情激愤的帮众,詹姆斯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弃努力,任由他们上街砍人,没办法,黑帮老大的职责就是满足所有人的利益,“所有人”自然也包括只想发泄一顿的疯子。
你可能觉得,都到了这一步,总督和市长没法让局势进一步恶化了吧?可这二位蠢货偏偏就是有这个本事,他们召集了军校生,在全城大肆搜捕。
现在好了,冲突全面升级,艾尔文只能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勉强穿戴上全套盔甲,同工兵们躲在军校对面的楼房里。
胸甲的搭扣系歪了,肩甲和上臂之间留着一道能塞进两根手指的缝隙,但已经没有时间重新调整。艾尔文靠在窗台下面,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墙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下方的淤伤隐隐作痛。
“其实你可以放心地交给我……”
“塞西莉娅,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不希望这种事还有下次。”
军校门窗紧闭,艾尔文透过窗户缝隙观察,偶尔能在玻璃上捕捉到一两个军校生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身影,压低声音互相传话,在做教官教过的一切,从战术封锁到分区域防御再到疏散路线标记,动作稚嫩但都执行得一丝不苟。
艾尔文把脸从窗缝边移开,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些孩子能继续保持冷静和克制,不要开门,不要捅第一刀,只要他们不先动手,自己就还能替学生们把门外的事处理干净。
街道上响起了车轮滚动声,艾尔文循声看去,詹姆斯•吉尔吉斯走在队伍最前方,左右两侧的人艾尔文也都认识,围城以来没少打交道。
修补城墙的石料不够,是吉尔吉斯家族派人从废弃采石场运来了最后一批存货。工程兵团缺人手,也是吉尔吉斯家族从码头调来了搬运工。
现在这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这一步,连自己都没想清楚下一步要干什么。
失望,彻头彻尾的失望,艾尔文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除了构建防御外,也存了私心。
从前,穷人被剥削,被排挤出主流社会,于是他架空了官僚和贵族,利用一切理由给民众优渥的薪水,让帮众和士兵坐在一起吃饭,让矮人矿工和人类军官在酒馆里划拳拼酒,平起平坐,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这难道不是理想社会吗?
艾尔文还记得自己在灰河边和罗莎蒙德说过,自己并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想让普通人过普通日子。普通日子就是一家人围着一锅土豆汤把面包掰碎了往里泡,那些推着板车往军校走的人,他们想要的不也是这些吗?
自己给了他们薪水,给了他们围城期间本不该有的体面,但这些人还是推着板车,提着铁锤,走上了街头,走到了对面。
哈哈,现在看看吧,这座城市如何回应你的期待?
塞西莉娅一声令下,埋伏街道两侧的阳台上的工兵同时掷出标枪,瓦鲁姆和法尔带着兵团里最能打的小伙子们从侧面小巷冲出,抄了帮众的退路。
城墙之上传来了号角声,艾尔文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睛。
原本对准城外兽人的绞力式投石车换了方向,十颗砲弹越过屋顶,精准地砸在黑帮队伍的最后方,翻滚,弹跳,人类脆弱的肉身变成了一摊烂泥。
詹姆斯震惊到无可复加,是啊,谁又能想到自己人会下手这么狠呢?就算是皇帝陛下,面对暴动,也从来没有在市区里动用投石车,用砲弹屠杀自己的同胞。
其实一轮砲击完全够了,帮众大声哀嚎,“我们投降”“停手吧”“求求你们了”,但回应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
“应该宣布结束了……艾尔文?”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说点什么……”
面对那忧郁的眼神,塞西莉娅发现艾尔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哭着寻求父母的安慰,得到的却是一顿臭骂。
“如果你不愿意发言的话……”
她突然想抓起艾尔文的手,让职责什么的都去见鬼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离开斯塔雷克,离开北方行省,离开这些不知好歹的人,带上那个傻乎乎的小女仆一起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地方。
但是艾尔文站了起来。
塞西莉娅屏住呼吸,你知道吗?艾尔文,你现在就像是一头年迈而且受伤的雄狮,伤势让你不得不蜷缩起身体,看起来完全不复平素的高大,尽管如此,面对袭来的风暴,你还是竭力咆哮。
吼声被哀嚎和尖叫淹没,没有人听见,除了塞西莉娅。
他想被别人听见,好吧,塞西莉娅再也受不了了,这头蜷缩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站起来发出声音的雄狮,吼声居然没有任何人听见,这太不公平了。
这座城市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至少这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艾尔文失望。
“听着,指挥官要发言,拿起盾牌,你们在下面给我顶住。”
工兵们装备的是长方形橡木包铁大盾,外面蒙着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边缘钉着两排加强钉,设计出来不是为了格挡刀剑,而是为了在攻城时搭成临时掩体掩护作业。
十几面长方形橡木包铁大盾同时翻转,盾面朝上,盾沿咬合,完全可以承受住一个成年男人加上盔甲的重量,塞西莉娅用力一托,将艾尔文整个人托离了地面,几名工兵立刻调整盾牌的角度接住他的身体,让他稳稳当当地站在盾面上。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因为这个动作是凯旋的统帅在被军团拥戴为全军意志化身时,才能所享有的至高荣誉,只有皇帝和元帅才有资格站在盾牌上被士兵托举起来俯瞰一切。
“瞧。”
塞西莉娅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但脸上分明是笑意。
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穿过碎石扬起的灰尘,落在那个人浅金色的乱发上,把他镀成了一个模糊的在发光的轮廓。
塞西莉娅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后半句:
“他比所有人都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