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 视角】
黑暗，是黏稠的。 它像是一张长满倒刺的网，死死地裹住我这具散发着酸臭与血腥味的躯体。
我蜷缩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听着窗外狂躁的雷雨声。胃里的酸水因为极度的饥饿而灼烧着食道，手臂上被皮带抽打出的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只要稍微一动，皮肉就会再次撕裂。
“嘀嗒……嘀嗒……”
天花板上的漏水砸在我的脚边。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用新的疼痛来掩盖旧的痛楚。
八年了。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生活在这个名为“孤儿院”的地狱里。
因为我长得瘦小、性格孤僻，我成了所有人发泄恶意的垃圾桶。院长喝醉了会打我，大一点的孩子会把我的饭菜倒进泥坑里，连做饭的阿姨都会用看臭虫一样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 是因为我生来就流淌着肮脏的血吗？还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死死地盯着黑暗中那扇生锈的铁门，眼底翻涌着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戾气与憎恨。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光。把那张带血的皮带勒进院长的脖子里，把那些嘲笑我的脸全部砸烂！我要看着他们像我一样在泥水里求饶！
“咔哒。”
就在我沉浸在阴暗的幻想中时，铁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是院长！ 那个满身酒气和肥肉的恶魔又来了！
我像一只受惊的蟑螂，拼命地往杂物堆的最深处缩去。我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不要打我……求求你，不要再打了，好痛，真的好痛……
“吱——呀——”
铁门被推开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喝骂声，也没有皮带抽在空气中的爆鸣声。
我颤抖着，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向前看去。
紧接着，我看到了我这短暂而悲惨的十年来，甚至是我以后漫长的一生中，都绝对无法忘记的画面。
走廊昏黄的灯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照亮了这间发霉的储物间。而在那片逆着光的晕影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风衣，身形高挑而单薄。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那一头宛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
在昏暗的光线交织下，那些白发散发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凄美微光，就像是……传说中不染纤尘的塞壬海妖，又像是从天堂坠落的折翼天使。
她没有拿皮带，也没有用那种看臭虫的眼神看我。 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满地的灰尘与杂物，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虚伪的同情。那里只盛满了浓烈到让我无法呼吸的悲伤、心痛，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深深的眷恋。
她是在看我吗？ 看着这么肮脏、这么卑劣、满心都是杀意与恶念的我？
我呆住了。我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踩着满地泥泞，一步步向我走来。
然后，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角落里，这个美得根本不属于人间的女人，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她名贵的黑色风衣沾上了恶臭的泥水，但她完全没有在意。
她向我伸出了双手。
就在这一瞬间，我闻到了。 那是一股极其特殊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储物间里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它像是冬日里最冷的霜雪，又带着某种幽蓝色花朵的芬芳。那香气冰冷、清幽，却又奇迹般地安抚了我灵魂深处所有的狂躁与恐惧。
“别怕。”
她的声音响起了。轻柔、微颤，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我满是伤痕的心脏上。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突然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茫然地抬起头，却看到这个宛如神明般的女人，正紧紧地咬着苍白的下唇，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正顺着她绝美的脸庞不断滑落，砸在我的身上，也砸进了我那片荒芜的灵魂里。
“痛吗？”她哽咽着，声音里透着让我感到战栗的哀求，“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会永远保护你。”
轰——！
我脑海中那根名为“坚强”与“防备”的弦，在这句带着哭腔的道歉中，彻底绷断了。
她为我哭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美得不可思议的神明，竟然在为了我这样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垃圾流泪！
从未体验过“被爱”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我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扑进了她的怀里。我死死地攥住她风衣的衣襟，将自己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呜……哇啊啊啊啊——！”
我放声大哭。把这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全部化作绝望的嘶吼，在这个女人的怀里宣泄出来。
她没有推开我。
相反，她用一种几乎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的力度，紧紧地回抱住我。她的一只手护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那股带着悲伤的星花香气，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我彻底捕获。
在这个拥抱中，我那阴暗扭曲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名为“疯狂”的种子，伴随着她的眼泪被种了下去。
她来救我了。 她是只属于我的神明。
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贪婪地吸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在心底发出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恶毒誓言：
既然你抱住了我，既然你为了我流泪，那你的命、你的眼睛、你的这股香气……就全部都是我的了。 如果你敢丢下我，如果你敢用这种眼神去看别人……
哪怕是变成怪物，我也要把你咬碎，吞进肚子里。
“走吧，我带你回家。” 神明大人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角在阴暗的角落里，勾起了一抹极其病态、却又无比满足的微笑。
“嗯……永远在一起。”
我紧紧地贴着她那具散发着星花香气的躯壳，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天堂的救赎。
却不知道，拥抱着我的这个“神明”，只是在透过我的这副皮囊，满心欢喜地打量着一件即将献给另一个女人的……完美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