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历史书上的一些副文本

作者:金属沙发饿的要死 更新时间:2026/5/19 22:33:01 字数:2594

苏晗晕血了。

目睹达奇被自己大卸八块,苏晗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那件事。只要他不提,赫尔辛基的事情就可以隐瞒下去——

但他还是仿佛刻意般地想起了七年前的惨案。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在后台,等待着一年一度的大提琴演奏大赛。他是所有参赛选手中水平第二的那个,而水平第一,不用说,自然是艾诺·科尔霍宁。那天是他和艾诺在明面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其实暗地里二人已经斗琴无数次,每次都是艾诺稳压一头。苏晗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他只是生理上害怕,害怕自己会落后。

于是,他偷偷拿自己的手术刀,划断了艾诺的琴弓。

然后阿拉伯人闯了进来。

然后阿拉伯人劫持了艾诺。

然后阿拉伯人在他眼前启动了炸弹。

然后炸弹爆炸,他被掀飞出去,血浆和脑浆炸裂开来,到处泼洒,墙面脱落下来,灰尘四起,细小的砂砾落在红丝绒地毯上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哗啦啦的让人头皮发麻。灼热的空气几乎能烧掉人的皮肤,连空间也在高温下被扭曲。碎裂的木板在空中翻滚燃烧,像箭一样刺向下面惊恐的人群。

接着是地狱般的四个小时的潜行。音乐厅在大剧院的顶楼——113层,14368米。每一层几乎都有恐怖分子把守,他们只能在各个安全出口间穿行,祈祷着能够绕开各个巡逻的恐怖分子。绝望的十四公里,他们堪堪用了四个小时三十八分钟。他连滚带爬跑出大剧院的时候几乎没法正常走路,因为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痉挛。他跪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为什么——

我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

悲愤与自责充斥着他的内心,撕咬着他的灵魂。与他一起逃出音乐厅的有上百人之多,但仅有十几个人冲出了大楼。他们全都浑身鲜血,像在地狱里打了个滚一样,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十二月的赫尔辛基,地面已经十分冰冷,刺骨的寒气从地心升上来直达他的骨髓,手指关节每动一下都仿佛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之后他不再拉大提琴。他发了一场高烧,体温飙升到四十一度,意识消失之后他看到了艾诺的身影。并且,这之后他每次发烧,都会在模糊的意识中瞥见那个背影。他很愧疚,他想着如果那天没有阿拉伯人闯进来杀人放火,她会怎样收场?在台上站着不知所措?那明明是他与她斗琴的最后一次机会,然后他亲手葬送了这个机会。那个背影在苏晗模糊的记忆中越来越清晰,注定要成为折磨他一生的诅咒。

苏晗花了一会功夫才终于把那把大提琴从杂物间拽了出来。它被保养得不错,主要部件都没有出现什么损坏,拉起来手感不错。他提着大提琴去了休息室,迎着晶莹的星光,他深吸一口气,拉起了《西西里舞曲》。悠扬柔美的琴声如同锡拉库扎的夜景,在听者心中刻出一段优美的字句。那个地方他也去过,他有卡塔尼亚大学的植物学荣誉博士学位,那时意大利人们在游船上为他设宴接风,爱奥尼亚海的海风和煦,吹得人晕乎乎的。

沈明伦拿出一根火柴擦亮,叼在嘴里,静静看着前面这个和他合作了将近三年的男人。火柴散发出轻轻的硫磺味,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一个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南山基地人事部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剑桥大学的推荐信。HR把苏晗的工牌副件递给他:“去找这个人吧,他是耶鲁大学植物系的,算是你的学长。你跟着他,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沈明伦很珍惜这个机会。21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更改了各国的教育年龄标准,5岁小学、10岁中学、13岁大学,直至15岁完全毕业。教育被浓缩在短短十年的教育历程中,人们咽得囫囵吞枣,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学文凭的落差比之前更大,好学校比之前还好,烂学校比之前更烂。沈明伦明白,这是一个深造的好机会,他当天下午就找到苏晗,二人开始共用一个实验室。

那时,世界上刚刚开始出现一种统称“收容体”的诡异生物。他们被确认为外星生物,作为危险对象与实验耗材被赏金猎人抓住,批量送进南山基地。他和苏晗最开始的工作内容,就是解剖收容体的遗体。不过,沈明伦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自己的这位前辈只会挑那些病死或自然死亡的遗体开刀,就算有时无奈,也只会采用安乐死的方式,从来不会像其他科学家一样干那些活体解剖的勾当。别的科学家对待收容体就像对待一只鸡,而苏晗对待收容体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人。当他问起为什么,苏晗告诉他:

“记住,明伦,咱们是植物学家,我们同其他的生物学家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拥有天生的文学性,而文人是下不去手亲手杀人的。仁慈不是怯懦,只是在与这些生命做交易,你善待它,它自然也会善待你。”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由实验室助理升作负责人,有了自己的实验室,之后他又加入了通过冷冻保护科学家的“南极计划”,再到现在升作“法厄同”号的三副,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嘴里叼着的火柴噼啪轻轻响着,一股轻烟升起,他轻轻拔出那根火柴,捻灭丢进了垃圾桶。他想起来苏晗的外号叫“花匠”。

合呓远远望着那个默默对着落地窗拉大提琴的背影。几年过去,她逐渐习惯了失去过去的日子。也许过去的自己也听过这样悠扬的琴声,可现在听着这琴声的她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抽出一张张信纸,仔细钻研着上面的文字,试图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可惜这些文字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堆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奇特符号、

她有条理的记忆始于十三岁,再往前的记忆却都是一片令人不安的虚无。当她试图去回忆,得到的只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在蠕动,又像是仓鼠啃食什么东西的声音。

以及——她能确认——海浪声。

她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极其不适应陆地生活,总感觉空气太干燥。只有在泡进水中的时候,她紧张的神经才能得到放松。在深圳的孤儿院里,她不断钻研着那些随她一起到来的信件,除了梅州这个地名之外,一无所获。只有一个信封上收信地址填着广东梅州某条街道的305号,其他的都是毫无意义的符号。但当她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条街根本没有305号。

也许她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她毛骨悚然。

咚。

一声巨响,塞西莉娅一下子把自己的头撞到了收容室的墙上。罗德里格斯现在想必恼怒得要命,估计又在折磨卡迪加的大脑,这给塞西莉娅带来的只有头痛欲裂。她不是医生,更不是人类,她算是收容体,人类的药物对她是否管用都是个问题。她解决疼痛的唯一方式,就是制造比它声势更浩大、足够将它掩盖的痛苦。

在被福音修语会发现之前,她与卡迪加只是茫茫宇宙中两个互相依偎着的小生命。宇宙冰冷又孤寂,没有任何一个活物能够与她们交流,只有她们两个,相视无言。可之后她亲眼看着卡迪加被那群恶魔抓走,活生生扒下皮肤,血肉又被植入钢筋混凝土,变成了一只仿佛是地狱里走出的恐怖生物。她也被捆了起来,扔进船舱,受尽折磨。

咚。又一声巨响过后,塞西莉娅昏死过去。迷迷糊糊中,一种奇特的海浪声开始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那是,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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