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抗生素，“法厄同”号的众人本来没机会登上安塔-7.
几十个小时之前，瘟疫跨越492年的光阴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以一种极为不体面的方式重出江湖。当第一例SARS感染者的病例报告被呈上苏晗的案头，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SARS的故事他只在瘟疫学史的讲座里听过，当他站在现在的角度回头看2003年的那场急性疫情时，感觉就像那时的人们回头去看黑死病一样。
从发现第一例病情开始，已经有三十二个人确诊感染。集中隔离很快消耗掉了“法厄同”号所有的抗生素库存（无论是注射液还是药片），现在船员们仍在反复发烧，苏晗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苏晗召集来甲板部的几人。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咱们的抗生素都用完了，原料也基本告罄，再这么下去伤员就都要死绝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搞到抗生素，快！”
麦克米伦举起手。
“咱们可以去安塔-7看看。”
苏晗啐了他一口。
“要是去那地方有用的话我还问你干什么？能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
麦克米伦擦了擦汗：“不，舰长……安塔-7上有一个437避难所，里面应该能找到抗生素，顺便也能和避难所里面的人取得联络。”
苏晗自讨没趣地坐了回去。
“那这样，咱们还是秉承高级船员不同时行动的原则，这次要谁去？”
合呓站了起来。
“我和麦克米伦去吧。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行动会比较不便。”
沈明伦盯着她。“你应该知道这次的危险程度。安塔-7的辐射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防护服一旦破损，你们两个几乎会立即溶解。”
合呓一拍桌子。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告知你，我作为你的直属上级，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力。并且就算按理来讲，上次是你和苏晗去的，这回也该轮到我们两个了。”
沈明伦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苏晗问：“防护服准备好了没有？”
麦克米伦回答：“准备好了，防护衣电池也已经充满电了。”
苏晗沉吟片刻。
“虽说我不太想你们两个去冒这个险，但既然你执意，那我当然批准，或者说只能批准。”
沈明伦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尖。
“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细仔，你真的确定？”
细仔是别人对苏晗的昵称，甲板部的众人都这么叫他。
苏晗重重呼出一口气：“你还不了解她，她虽然性格比较温柔，但也比较倔强，打定主意是不会松嘴的。你这次就从了她，我相信她会没事的。”
找好地方降落，合呓一跨出舱门就呆住了。
破败的商店街里，一股血流顺着断壁残垣，缓缓流过裂开的地面一直蔓延、蔓延，一直到流到她的脚边。麦克米伦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探出头来一看，也呆住了。良久，合呓才后知后觉地大呼小叫起来。
“快取样，取样！这是谁的血？人的还是什么？”
血样放进分析机，屏幕上立刻密密麻麻跳出来几百条数据，全都是人的身份信息。合呓和麦克米伦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反应。
苏晗风风火火地拖着伤腿赶到地面，几人一起费力撬开避难所的大门，一股焦臭扑面而来。沿着楼梯走下去，只见无数焦尸糊在地上，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瓷砖地面也被烤得焦黑，并且因为尸油，踩上去有些滑滑的。灰烬四处乱飞，应该是代金券燃烧过后留下的残留物。苏晗蹲下辨认了一下尸身，又拿手术刀切了几下，摇头对其他人说：
“很遗憾，尸身未出现严重蜷曲，呼吸道内无残留灰烬，恐怕这里的人在着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合呓感觉血都凉了。
“没有人生还吗？”
“门是关着的，这代表没有人打开门逃生，也没人打开门查看情况，恐怕难有生还者。”沈明伦冷静分析。
忽然，合呓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手机，那头传来夏璃惊恐的声音：
“大副，我想您需要来看看这里的情况！”
几人冲到海滩，几名船员惊恐地指着面前的两个人，南烛拿着手枪的手都在抖。面前的一个人一动不动，闭着眼歪头坐在一条搁浅的小船里，另一个人正双手举在胸前，颇为无辜地笑着。
“你们看……我其实也不是什么恐怖邪恶的家伙，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趁几人不注意，粘腻的触手悄悄从那女孩身后伸出，卷住几人的脚腕猛地一拉，几人立刻摔倒在地。南烛吃了一吓，对着那女孩连开数枪，她扑通一声倒在沙滩上。
另一名少年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打盹。麦克米伦研究了一下，最终在少年的后脑勺处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的情况和众人预想的一样：一块高容量防辐射电池插在里面，电量已经见底。
麦克米伦小心翼翼地摘掉那颗没电的电池，换上一块新电池。很快，少年睁开双眼，打量着面前的众人。
苏晗也不算太知道这个场合要怎么开口。
“那个……你没事吧？”
少年呆呆的盯着他，忽然带着哭腔说：
“终于。”
“终于什么？”苏晗没太搞懂。
少年的瞳孔里面，机械结构转了两下，算是哭泣。
“你们终于来了。”
“我的名字叫斯德哥尔摩-底特律-沃尔库塔9000系二型A型骨架（探索用）反辐射自行机器人编号A9008，简称A9。”
少年如此自我介绍。
“真是漫长的名字。”沈明伦轻笑。
“你们杀死的这个怪物，”A9指指地上的尸体，“她曾毁灭了整个宇宙，只剩下我、她、大海和这支小船。我被她囚禁了三百年，用言语折磨了我三百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你们。”
“但如果宇宙毁灭了，为什么我们还在这？”合呓不解。
“问得好，”A9站起身，“因为她所毁灭的世界，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世界。”
“什么意思？”苏晗有些没听懂。
“在她毁灭了「我们」的宇宙的同时，那个空荡荡的宇宙由于缺少了一些东西发生了细微的扭曲。三百年的时间，宇宙扭曲的程度越来越大，最终把我们送来了这里——一个我们从未存在的宇宙。”
A9叹了口气，继续说：
“她……她和我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是她教会我人类的情感，让我能够读懂人心，但也是她毁了我所珍视的一切。她在暗中谋划的同时，还假意和我一起追寻「终将毁灭世界的家伙」。”
沈明伦别过头去。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我们一起为了杀死海洋意志，认识了很多人，学会了很多事，结果到最后发现海洋意志其实是和我朝夕相处的人——甚至情人？我是不是特别滑稽，眼睁睁在眼皮底下一次次放过那个家伙，那个毁灭了一切，折磨了我无数年的恶魔？”
众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A9别过脸去，“也许领悟不能成为亲身体验的经验。再怎么懂，不去亲身体验一番，谁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有人抽了一支烟，朝苏晗借火。苏晗随手把他的Zippo打火机递过去，望着远方眼神涣散。
“我问你，”沈明伦问，“避难所里的那些人，是不是她杀的？”
“早在我们来到这个宇宙时她就有所察觉了，”A9沉默良久，“所以她杀光了避难所里面的人，再焚尸灭迹。你们应该庆幸她还没来得及毁灭世界就被你们杀死了，不然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变成焦炭的。”
有谁捂住了嘴轻轻“啊”了一声。
“感谢你让我们觉得自己非常幸运，”麦克米伦站起身，“但我们可不是为了这个信息来的。我们的同僚还在飞船上等死，我们是来找抗生素的。”
A9点点头。“我知道避难所里面的抗生素放在什么地方，跟我来。”
拿了抗生素，众人准备返回飞船。准备工作尽数完成后，众人向A9告别。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苏晗问他。
A9拿着一个行李箱，朝他礼貌地笑笑。“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我需要留在这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正在这时，队伍后尾的一个船员惊叫出声。“你们看那边！”
众人向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海水正在向中央一点聚拢，形成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水之尖塔。无数水流幻化成触手的形状，朝着他们猛扑过来。
A9啧了一声。
“该死，比我想象的要快。幸亏我在避难所里找到了这个，感恩上帝，现在连她也死了，这东西终于有机会大展拳脚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码放着很多零件，但麦克米伦瞬间注意到了其中一样东西。那是一枚12.7*99mm步枪弹，浑身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而不是常见的黄铜色。军情六处出身的麦克米伦在车臣打过仗，他瞬间意识到这是一枚反器材步枪弹。他在箱子里四处寻找，果然看到了长钢管、弹簧、扳机等零件。A9掏出零件飞速组装，很快就拼凑出了一把巨大的步枪。
“精密国际的AW50……”麦克米伦怔了一瞬。
A9装好那枚特制的步枪弹，回头朝众人做了一个“退后”的手势。
“去狙击那颗垂死的行星吧。”
他扣动扳机，银色的子弹猛地飞出，穿透面前汹涌的海浪，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周遭的海水和空气被狠狠吸进黑洞中，身旁刮起大风，众人差点没有站住脚。海水飞速流进黑洞中，直至完全湮灭在黑洞中。
A9拆开枪码放好，合上箱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终于尘埃落定了。”
众人看他这么放松，心中的巨石也算是终于落地。A9对苏晗说：“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和你们一起回去似乎也未尝不可。”
苏晗笑笑。
“那我们很欢迎你，我亲爱的斯德哥尔摩-底……呃……苏格拉底……”
“斯德哥尔摩-底特律-沃尔库塔9000系二型A型骨架（探索用）反辐射自行机器人编号A9008。”A9提醒道。
“算了，”苏晗笑笑，“欢迎你，A9。”
“感谢。”A9也笑了。
在夕阳的余晖下，鲜血在地面上流淌，其中有避难所里的平民的血，也有那只“海洋意志”的血。A9随着众人一起踏入登陆舱，朝着半空中的“法厄同”号飞去。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海洋意志”的手指在舱门关上的那一刻颤了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