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东方江进行了一番修整，在和艾瑟琳认识的人一样告别后，在一个晨曦，东方江带着守护者们离开了灰塔。
数辆深棕色篷车并成一列，拉车的马匹体形壮硕，蹄铁上新钉的铆钉在初升的日光里闪了几下，又隐入扬起的尘土中。
琼斯家族的商队比东方江预想得要安静。
车夫们都穿着厚实的麻布外套，腰间别着武器，没人说话。
领头的那辆车上插着一面不大的深蓝色旗帜，旗面绣着琼斯家族的标记。
东方江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尾，背靠货箱，膝上摊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商路地图。
晨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清新而湿润。
潘妲娜坐在他对面，正把一块干粮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头发束成低马尾，看起来利落又不起眼。
"我们出城多久了？"
潘妲娜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问。
"大概……半个时辰。"
"那离边境还有多远？"
"按商队的速度，大约五天。"
东方江把地图折好收进内袋。
五天，他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天之后，他就会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主上是在想尘王国的事？"
格雷西亚的声音从车厢里侧传来。
她靠在货箱边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放在膝上的白，但刀鞘外罩了一层灰布，看起来和普通旅人的行李没什么区别。
"有一点。"
东方江没有否认。
"秦叶说尘王国的王都在灰岩城，建在一整块黑色的巨岩上。四面都是戈壁和荒山，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连石头都能冻裂。
老实说，很难想象会有人把首都订在这种地方。"
"那秦叶姐姐在这种地方长大，确实挺不容易的。"
潘妲娜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她可不觉得自己不容易。她从十六岁就开始带兵打仗了，怕热怕冷的话，根本活不到现在。"
自从秦叶成为东方江的守护者后，格雷西亚多了个乐趣，就是时不时约上秦叶，两个人来一场刀与枪之间的交流。
两人正说着，车队最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那是商队领队发出的信号，示意前方有情况。
东方江掀开车帘朝前看去。
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根粗木杆，杆子两端各有一根简易的铁架支着，看上去像是某个临时设置的关卡。
木杆旁边站着三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其中一个正朝着车队招手，示意停车。
领队已经跳下车，快步朝那三人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镇定，但东方江注意到，他握着路引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
"我去看看。"
东方江跳下车，顺手将衣领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他穿的本就是寻常行商的深灰色短外套，混在商队里并不扎眼。
他走到前方时，领队正把一张盖了琼斯家族印章的路引递给为首的灰甲守卫。
"几位长官，我们是琼斯家的商队，从灰塔城来，往尘王国去。这是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
守卫接过来翻了几页，目光扫了一遍，又抬起头打量了商队几眼。他的视线在东方江身上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如果不是东方江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
"车上拉的是什么？"
"主要是药材和丝绸，还有一些铁器。清单上都写着了。"
守卫把路引还给领队，并没有立刻放行。他的目光越过领队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几辆篷车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最近边境不太平，你们知道吧？"
"知道。我们带了足够的护卫。"
"护卫？"
守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嘲讽，更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提醒。
"你们这点人，真要遇上沙匪，恐怕不够填牙缝的。不过……既然你们是琼斯家的商队，我就不多问了。走吧。"
他抬手示意同僚将横杆抬起，领队道了声谢，快步回到车上。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泛白的地面，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东方江回到第二辆车上，马车在短短几息内驶过那个关卡，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守卫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们没查后面几辆车。"
潘妲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也在看那三个守卫的背影。
"按理说，边境关卡都会抽查货箱。"
"嗯。"
东方江收回目光，靠在货箱上。
"要么是琼斯家的招牌确实好用，要么……他们早就知道这趟车会来。"
"你是说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不知道。但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车队继续前行，到了午后，路两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田野和零星的村落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土层裸露，偶尔能看到几丛干枯的灌木在风中摇晃。
空气也明显干燥了不少，风沙打在篷车的布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进入边境地带了。再走小半天，就到艾瑟琳和尘王国的界碑。过了界碑，就是尘王国的地界。大家打起精神，别掉队。"
车队的速度没有加快，但所有人都默默坐直了一些。马匹的耳朵也开始微微转动，像是感知到了前方区域的不同。
下午约莫四点钟光景，太阳已经偏西，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车队转过一座低矮的土丘后，东方江的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道绵延看不到尽头的灰色石墙。
大约半人的高度，但极厚，墙体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像是被时间打磨过无数遍的骨头。
石墙中间开着一道拱门，拱门上方嵌着一块暗色的石匾，刻着两行文字：上方一行是艾瑟琳语，下方一行是东方江看不懂的符号。
"那就是界碑。过了那道门，就是尘王国了。"领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松弛。
车队在拱门前停下。
这一侧的守卫穿着和艾瑟琳境内截然不同的制服，暗红色的短襟上衣，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甲片背心，腰间挂着长刀。他们的皮肤比艾瑟琳人更偏古铜色，五官轮廓也更加分明，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风沙地带的人特有的冷硬。
领队再次跳下车，将已经准备好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递上去。
为首的守卫接过来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车队，目光在每辆篷车上来回扫了一遍。
"琼斯家族的？"
"是的，长官。"
守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将文书递还给领队。
但就在领队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守卫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了正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东方江身上。
他的视线在东方江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他右手食指那枚深褐色的戒指上，停了两拍，然后移开了。
"可以了。走吧。"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没有多问一个字。
领队松了口气，回到车上，扬鞭催马。
车队缓缓通过那道拱门，车轮压在尘王国境内的土地上，发出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东方江进入到了尘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