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从沙发上惊醒时天早就亮了,雪还没有停,外头早已白茫一片。路灯发出微光,看上去摇摇欲坠。平日里,它具有压倒性的穿透力。就连大城市引以为傲的大雾都难逃被它刺穿。可停电后就不一样了,它伤心、且脆弱,像是在经历了时代与自我毁灭之后,只能苟延残喘。我觉得头疼、口干、恶心,身上还有淤青。威士忌还残留在杯里,手机也躺在一旁。
我拿起手机,赤色的未接来电有整整七个。上面写着“妈妈”。
“啧。”摆正身子,我伸手拿衣服。
人们常说下雪的时候不冷,都是下完了之后冷,我倒是觉得不然。他们有那种感慨多半是没见过大雪,一旦染上了寒气,怎么弄都是冷的。管它是大是小,就像传染病,一旦染了就躲不掉了。从前闹非典的时候,老家总喜欢找算命先生算一卦,结果算着算着,许多算命先生自己也染了病,把命给搭了进去。我看雪也是一样,不当回事的我们,最后也只会把自己搭进去。我一瘸一拐地来到厕所,镜子里的人好像比昨天要死得再多了一些。她拿起牙膏和牙刷,在诡异的笑容中上下摆动。白色从嘴角流出,女人却无动于衷,那个人是我。不,她不可能是我。那是一条死狗,而我是超级巨星!手机又响了,它在洗漱台上振动着向前,一步步向着还没有冲水的马桶跑去。
我吐掉了漱口水,抹了抹嘴角,真是不会挑时间,我这么想着,我说:“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也不着急:“怎么打了这么多次才接电话。”
“因为我被击碎了。”
“啥?”
“因为我家里很穷很乡下,除了捕鱼和种田没有别的工作。”
“哦。”
“对,因为人生是一场远征,所以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我没有在胡说八道。”
“你们那儿停电了吧,新闻上都是报道,你没受影响吧?工作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要的话,我现在就启程去找你。”
“烦死了,没有什么事情。媒体都喜欢乱报道。”
“这样啊。”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那钱呢?不够了就说,我给你转一点过去。”
“真不用了妈,没什么事,要是真有什么事情我早就说了。”我伸手穿过内衣挠了挠腋下,然后把手机切换成免提,一边走向客厅。“我现在挺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新年吧。”
“那你早点休息啊……”
“嗯……”
“嗯……”
“都说没什么事情啦,大雪天开车多危险啊。你们也快去忙你们的吧,都几点了。”
“记得多穿点衣服啊,我看天气预报这两天都不会停雪。要是有个对象就好了,你一个人过,我也放不下......”
我急忙大声打断了妈妈的话:“知道了知道了,手机要没电了,先挂了啊。”
“诶......”嘟的一声,我又回到了独自一人。
我看向窗外,越来越厚的雪让我不免有些担忧。这样下去变成雪灾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真担心房顶,要是被雪压垮了怎么办。大量的积雪连体育馆的屋顶都能够压垮,这老楼可不就是岌岌可危?不,不可能。这些水泥楼,在更北的地方比比皆是,它们已经矗立在那儿半个世纪了,如果会塌它们早就塌了。即使承载它们的支柱早已远去,又或者被掏空成为了某种别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路灯,一个念头闪过。我又推开毯子,走到电闸前。黏糊的开口处,不知是油渍还是融化的塑料。灰尘已经嵌在了里头,像是一直如此。打开它,里面有一张蜘蛛网。蜘蛛不见踪影,网也已经破损,耷拉在了一边。电闸上写着一排排英文标注,我看不懂。看起来比较大的闸应该是我想找的,“咔哒”一声,它被从上面拨到了下面,有什么发生了,但好像很微妙。又拨动了几下,那好像是错觉。摆弄了一会,“咔哒”一声。“完犊子。”我轻声骂道。
关上电闸,回到沙发,思绪归零。电力恢复,按理讲应该很快,可偏偏雪灾并不在乎那些。“什么都指望不上。”我嘟着嘴,举起手。本该锃亮的吊顶灯,如今只有灰尘。时钟很久没换电池了。它停在了某天的十二点二十六分之后就再也没动过。身体在渴求咖啡因,注意力涣散,难以集中。这当然也有头疼的原因,但身体少了咖啡因就会变得懒惰,甚至暴躁,这无可厚非。
厨房里还有滤纸,但是我好累。手机上的电池图标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它一旦到头,我便彻底失联。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一夜之间被搬空了所有。我逼着自己行动,站起来,往厨房走。双脚变得僵硬,双手酸痛无比。打颤的身体,让我又坐回了沙发上。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总是在问自己。从前我喜欢告诉自己,出去走走吧,吃完饭出去走走,太阳落了出去走走,下雨了出去走走,雨停了出去走走。好像只要一直走,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然后呢?长大、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老去。再然后呢?享受天伦之乐?找块好地埋了?如果按照世俗的方式过完一生,那世俗的评价就永远都一样。一种逃避,又或者伪装?我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一直出现在街上,装作忙碌,那么人们也自然而然会以为,她并不是那么游手好闲。
“可是。”我猛地坐了起来。“可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可以回答,也没人愿意回答。常常有人说浪费时间真是可耻。常常会觉得做什么都是错的,“干啊!”没有人怪罪也会有罪恶感;没有人骂我,自己也会骂自己。
“人就是贱!”我说。
我不该浪费时间,因为浪费时间就是一种不受法律约束的犯罪。是的,我现在就应该出去,去找找什么事情做。不,我不是在散步,我是在寻找意义。寻找意义!我再度站了起来,即使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劝我坐下。
下了楼,我听到风铃摇曳。上周有人买了个果壳做的风铃挂在门口,那声音难听极了,肯定是在某个景区买了假货。水泥墙壁上的电线胡乱排开,之外,只有许多杂乱的广告煞人风景。一楼的配电箱被人撬开了,估计有人试着抢修,但最终失败。我向着远处望去,积雪铺开,把车子和道路都埋住了。如果这是卡夫卡的小说,那在远端一定会有一座城堡与两家旅店,一家给贵族,一家给平民。我踩入积雪,向远方一排排看不清数字的老楼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