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比平时要困难,肯定是宿醉导致的。街道正尽力抹除自己的存在,没有边界的它,成为了被北方一直所期望的样子,连高低差都不复存在,好似大统一真就彻底完成。二十一世纪的列车将停滞不前,二十世纪那个尚未分开天地的时代将会重新到来。马走在路上……车子呢,车子该去哪儿?人呢,人又该去哪里?脑袋嗡嗡作响,所以我就不去想了。
“是煤炭,是驱动火车所需要的东西。”我好像闻到了。
上到三楼,拿出钥匙。铁门这一头锈迹斑斑,另一头又新得锃亮。对门的邻居从广东来。他们偶有争执,次次都不了了之。我觉得他们很幸福,尤其是那总上扬的嘴角。我敲了敲对门,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交流好麻烦,为什么一定要说话。如果我现在回家,静静等待,等到电力恢复那结局不也一样吗?反正网络的沦陷也不过是暂时的,就像失败与成功都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不对,我摇头,什么孤独死老人,我根本不需要交流吧!“你好?”犹豫中林枫已经在半开的门内向我打起了招呼。
如果没错,她应该在三十左右,从哪儿得知的倒是不记得了。她有一个孩子,现在正躲在不远处的门后探头看我。我还头疼,只怕被看久了会越来越疼。打招呼,问好,然后说废话。“晚上好啊,今天怎么样,过得怎么样?”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而后得到的回答也肯定是:“挺好的,我过得很好啊。”这个一听就知道是敷衍的话。我一开始就不该敲门。我跟她根本就不熟啊。
“哦,你好。”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却好像变得更乱了。
我知道我笑得像个智障,但林枫还是回应:“你好?”
“嘶,额,你们家有暖气吗?”
“嗯,有的,就是不能用了。”
“好。”我转身欲走。
林枫叫住了我:“我听亲戚说好像大半个省都停电了,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是啊,但这能怎么办呢?”
林枫耸耸肩,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能借你们一个充电宝吗?”
林枫笑了笑,缓解尴尬:“可以啊,你等等。”
林枫转身进屋时,先前看我的小孩壮着胆子从门后走出。他留着个西瓜头,手里拿着棕熊毛绒玩偶,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很是精神。我压低身子笑着朝他挥手,看见一旁鞋架上拼好的乐高火车。我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点了点头腼腆一笑。
“阿辉,快叫姐姐,怎么这么不礼貌。”林枫拿着充电宝回到了门前。
“姐姐好。”阿辉微微低下脑袋。
“嗯,你好。”我回答。
“给。”林枫将充电宝交给了我,“孩子有点胆小,不好意思了啊。”
“不会不会。”
林枫笑了笑,拿出口袋里的零食,又摸了摸阿辉的脑袋,让他先回屋内。她看回了我,她问:“那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回家吧。”
林枫担忧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孩,不由得让我有些拘谨:“下午没什么事吧?”
犹豫了片刻,我点了点头。
“隔壁小区的保安大爷装了个壁炉,每年都烧柴火,不少人都在他那儿取暖,要是一会儿没事就一起去吧?”
我不自觉地抬起左手,可是我根本没有手表。尴尬使得我蹙眉,有什么东西变得模糊,好像是意识和声音一起越飘越远。我该拿手机的,对手机。玩手机可以解决大部分尴尬的场景。我向着口袋摸去,忽略了手机一直都被我捧在手上。我在干嘛?我不知道。
“小逸?”
“啊。不好意思。”一瞬间,热血好似冲上了双颊,让我也不觉得冷了。
林枫瞥了我一眼,那是只在逗小孩时才会有的笑容:“怎么样?”
“好。”我答应道。
我回家了,昨晚的残局还烂在原地。油渍粘在洗碗池边上,白花花的不要太过恶心。鞋柜上有台胶卷相机,可能是昨晚喝大了给我拿了出来。金属外壳,冰凉凉,冷飕飕。曾几何时,我也热爱过那份不一样,一次次转动推杆,一次次冲洗印刷。我那时候觉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手里的相机甚至能抓住超越现实的能力。哈哈,不对,它无聊透顶。数码相机,电子相片,它们到头来全都一个样!都是热情过后的摆设,属于客厅,或者展示柜。它们都不产出价值,都不过是反锁的,无意义的重复行。洗胶卷,扩大,扫描,打印,神圣吗?不过是为了掩盖其背后的虚伪与枯燥。它应该被取缔,早就应该被取缔。电子信号从上个世纪就开始侵蚀起所有的生态,到了现在连回忆都不被需要了。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压抑很是普遍,艺术更是无从聊起。我伸手抓住相机,计数器上还写着的二十。上一卷应该放了很久了,也可能根本没有上一卷。我不敢打开胶片仓,就像我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见面。
出门时,林枫一家已经等候多时。林枫把头发盘了起来,她丈夫则将上衣敞开,露出里头壁纸的红色围巾。一旁的阿辉被衣服困住,楼道窗户外照进来的光,让他蓬松得像是一个雪白的极地不倒翁。林枫拍了拍他,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下楼,穿过小区,走在被雪铺满的街道上,林枫问:“带个相机,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趁机拍了一张,回答:“看见了就带上,放着也是放着。”
“小逸是艺术家吗?”林枫玩味地问道。
“我觉得我是。”我说。
林枫背过手去,少女似的迈出轻快的步伐:“这是胶卷机吧?”
我点头。
“以前这里有很多冲洗店,我也喜欢玩。现在都倒闭了,哪里都找不到它们了。小逸要是喜欢,我也有一台老相机,你要是感兴趣就送你了吧。”
我停下了脚步问:“为什么?”
“为什么?”林枫歪着脑袋装作若有所思,但我知道她早就有了答案。“因为,有些东西放着它永远也不会有价值,把它当作回忆藏起来,不如把它交给能创造意义的人。况且,我们是邻居不是吗?给了你,我也一样能见到它。”
“可是我根本就不会拍照。”
林枫牵起了我的手,我抬头看向她。她说:“在我看来,你会。”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而她只是微笑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那感觉很微妙,就像是收到了突如其来的夸奖。我玩着头发,几乎嘟囔地发问:“那,枫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生孩子之前给律师楼打工,当然不是做律师,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肯定不会生孩子。其实就是负责一些文件整理之类的工作,差不多就是个助手或者说秘书。”
“这样啊。”
“嗯……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做记者,结果就不了了之。”
阿辉用手搓起雪球。他朝着天空抛出,很快又落下。雪球砸在地上,我认为该有个什么声音,可它没有。我觉得空气都安静了。阿辉在笑,缺失的门牙在一片雪景中,看上去格外有活力。林枫的丈夫一把抱起了阿辉,他们快步向前,走在前头,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停电所打击到。我伸手去抓挂在胸前的相机,刚举起来就没了兴致。我知道,等到我把它拿起来,肯定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松开手,看向林枫。
“姐姐,你不紧张吗?停电的话应该会有很多麻烦吧。”
“紧张?可能我已经习惯了吧。工作,换工作,结婚,生小孩。没办法,一点办法没有。阿辉刚出生那几个月,一到晚上他就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所以我就哄。越哄越哭,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知道了。饿了,拉了,无聊了。人很神奇不是吗?明明小时候什么都不懂,长大了就忽然要撑起周围的所有一切。不想长大也得长大,不想向前也得向前。”
“嗯。”
“小逸,该休息就休息,身心疲惫的话,可是什么都做不好的。”然后林枫高声唱了起来。“哦~奋勇啊,然后休息啊~完成你伟大的人生~”
她的丈夫回头看她,阿辉也跟着唱了起来。她向前快步走去,像是忽略了还跟在后头的我。我一时没弄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样或许也不错。我从包里拿出瓶水,冰冷的感觉入喉,迫使我清醒,也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