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作者:谜之面包bread 更新时间:2026/5/15 11:53:33 字数:3240

隔壁小区的保安景阳,家坐落在他们小区后头的一条小路上。小路杂草丛生,一旁全是些摇摇欲坠、似倒非倒的砖瓦房。一条结冰的河道沿小路去到屋子后头。那是一栋老洋楼,乡下常见的那种。雪堆积在屋顶,在瓦片上,看上去随时会压垮它。它们反复融化,紧接着凝固。好似正摧毁老楼为数不多的尊严。阳台下有很多冰柱,它们一字排开,有些还在滴水。

林枫一家率先进屋,在屋外我都能听见招呼声。她们挤过人群,到了因火光而泛黄的室内。我没有马上进去,不是因为墙壁发黄、老旧、或者风化的痕迹。相反,我喜欢它们。它们就和过去一样令人着迷,让人对美好的生活浮想联翩。我是不喜欢人,不喜欢那些抽着烟、抱怨房子旧、还自以为是不愿意走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和他们嘴里说的一样,去办一桩大生意。我感到难过,难过于房子,难过于这难得的温暖。我想,或许我不喜欢卡夫卡,我只是喜欢卡夫卡带来的那种感觉,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砖块间的缝隙被染上了黑色,它们并不显眼,尤其有了积雪的掩护。但它们就是在那,应该老早就在那儿了。我摸了摸墙壁,接着拿起相机。“咔哒”一声,一片瓷砖应声落下。

拍完了,我就进屋;进了屋,我才知道害怕。我找不到站的地方,连墙角都挤满了人。我挤过一个又一个身体,大衣里头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四面八方的推搡让我一度想要逃离,如果不是林枫,我可能已经放弃进去了。她拉着我,我就跟着走,一直到了景阳边上。为什么那么焦虑我不知道,总之等我挤到火炉旁时,双手都已经热得冒汗。我喘着粗气,看见景阳就坐在那,加柴火,神采奕奕的。他穿着一双人字拖,披着件军大衣。他两鬓斑白,有些驼背,可即使那样也一点也不颓废。他说,他年轻时是个铁道工人,之后随着铁轨就在这儿安了家。围坐在附近的人鲜有听他讲故事,他也不在意。他就盯着火堆,一个劲地添柴,脸上扬起的不只是骄傲,还是怀念。我听说,炸开山峦的炸药,经常让铁路工人患上耳背。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在意,反正景阳面对人们的忽视,也选择了忽视。我被林枫拉着坐下,望着火焰燃烧,听着老旧的故事,感觉脑袋昏昏沉沉。那并不是一种倦怠,而是久违的暖意。

正午过去,雪还没停。林枫已经睡着了,而我的眼皮也打起了架。倒不是景阳的故事无趣,只是那忽近忽远的声音,让困意来得理所当然。他说以前在老家村子里,只有他们家有一台电视机,所有人都围着它转。大人看,孩子也看。那时候电影都好看,大家也都稀罕。哪像现在,什么都没了。心气没了,人也没了,什么都没了。等他回过神来,家家户户都装了电视,然后电脑、互联网。所有人都把自己困在了那个网里,再也没人来了。有人问他老家怎么样了,他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认真回答说:“我也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了。老人都死了,年轻人又留不住。远方定居的人越来越多,再过个几年应该也只剩野狗和野猫还会偶尔去那里看看了吧。”说罢,一团火焰窜起,他急忙闭嘴,挑动柴火不再多说。我不清楚那是错觉还是什么。那一刻,他眼里像是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添柴这件事并不只是添柴。我拿起相机,按下快门。那一刻,我看见一个粗壮的身体挡在了镜头面前。照片废了,可我并不伤心。我看向外头,那里,世界还是一片苍茫。

林枫的丈夫捧着手机写着什么。我也拿出手机,手套上的兔子玩偶又掰成了两半,屏幕的光看上去还是那么冷。朋友们也该担心了吧,发个消息吧。啊,对,没有网络。一阵高亢的声响穿透了我的耳膜,那是火车!钢铁与钢铁在摩擦,汽笛在咆哮。原来这里通着火车吗?不对,镇子上根本没有火车。我看向四周,没有人在听,没有人注意到。我看向人群,一个青年穿灰色大衣,正在抖脚,已经抖了好一会儿了。紧张,无与伦比的紧张。我忍不住观察起来,直到他大喊:“操!”所有人都盯着他,好像在责怪他打破了安静的规则。青年环顾四周然后略带羞涩地低下脑袋。我摆弄起了相机。为什么?实话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看着青年朝我而来,想按下快门却发现怎么也按不动。

“能请你别转了吗。”青年说。声音很是急躁,像是在面试会场外着急等待似的。“你这样子我有点受不了,我是说……不好意是,我是……唉,不好意思,有点心事弄得我很烦躁,能请你别转了吗?”

“可以啊。”我从相机后探出头,“可你不觉得这里很有意思吗?”

“啊,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在找茬,就是单纯问问而已。”

“妈的,神经病。”青年啐了一嘴就打算离去,可刚转过身子没多久,又转了回来。“我们是不是见过?”

被他一说,我也忍不住打量起他。样貌平平,不高不矮。一头卷发留到肩膀,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独属于青年的怒火与青涩。他的脸上有些许暗疮,刚冒头的痘痘还没有化脓,看上去红彤彤的。我不禁觉得好笑,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小孩想要与我搭讪,那或许也说明了我还没有老去,我略带玩味地回答道:“如果是为了搭讪,还是省点心吧,你这样可得不到女孩子欢心。”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更好了,没事了就别烦我。”我转身正想往林枫那边走。

“等等,请等一下。”

烦人。

“我不玩相机了就是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转过身子。有完没完了,我心想。就不该搭理他。

“上周有个面试,一家传媒公司,他们说今天会给我消息,你记得吧?”

听他一说,我又不禁皱眉,重新打量起青年。那对眼镜我似乎见过,可记忆太过模糊,或许的确如他所说。

青年强调:“停电了我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也发不出去。我想要给他们打电话,可今天这样怎么会有人上班呢?这是我第三次拿到面试机会,我很想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就算没有成功,起码知道一下也好。”

这次他说完,我便有了些印象。按部就班从大学毕业,按部就班做了一些实习。参加过评选,虽然没获奖。做过一些项目,大多无关紧要。死老头不来,找借口说:“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吧。”其实就是懒惰、不想承担责任。他可不像我们,他得保持形象,得向别人说:“我从来没做过坏人,我的一辈子就是在做好人。”就是因为我做了好人,所以你们得给我钱,让我继续做好人。我呸!人渣!

于是王廖民负责面试,我负责做笔记、撑场子,实际上就是些表面功夫。别看他坐在房间中央,好不气派,实际上就是个纸老虎。他做不了决定,也给不出建议,就是坐在那,还得装心里有数,免得被人看出他那个纸糊的内在。实话说,看王廖民那样也挺累的,为了份工作装作自己不是的人。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我有能力报复那死老头,我就会告诉青年说:“恭喜你,我们公司很欢迎你。欢迎你来把一切都搞砸,把责任全部推给那老不死的,让他体验一下收拾根本收拾不好的烂摊子、接着被人迎头痛批的感受。”可那不可能发生,就算我真的那样做了,我也几乎肯定,那口锅不会甩到他的身上。

对了,那个面试,我不该想太多自己的事儿。我依稀还记得青年的回答应该都有模有样。这很难不让人以为面试也不过如此,他已经成功了,尤其当他见识了王廖民那极具欺骗性的笑容之后。但事实是残酷的,那些问题全部都浮于表面,只要读过大学,或者对其稍作了解就都能答得上。他不想想问题为什么会那么简单,不想想岗位是否一开始就存在。他不想想,或许面试不是为了招募人才,而是为了警告员工维持紧张。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只有少数人有个好爸爸,或者够好运,即使连我也不想承认。

我起身,在相机后面我改变了对焦。录制面试视频是公司传统,连我入职时也一样。那条影像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出门有些仓促,化妆都没来得及。疲倦到有些失神的眼睛似乎就是为了这份工作量身定做的。想想也觉得荒唐,一段失败者的自述竟然为我赢得了工作。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去想,为什么被录取的是我,而不是那其他几百个面试同一份工作的人,也许我只是恰好挤走了个老头讨厌的倒霉蛋而已。谁知道呢,说不定下一个走的就是我,真可悲。

“哦,你啊。”我装作惊喜。“我毕竟不是面试官,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成功与否取决于王廖民,我只是负责旁听,顺便摆弄一下相机而已。”

“这样吗……那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我抬了抬眼睛,然后又迅速躲开了视线。“不差。”相当委婉,我自认为。

“那没成吗?”

“不好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

“雪停了!”阿辉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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