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雪停了。黑漆漆的脸、红彤彤的脸、涂满粉末后白透了的脸、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的脸。他们都望着窗外,看黯淡的天空不再落雪。来时的鞋印全部被掩埋,像是过去早已不复存在。我觉得自己可能会迷路,可能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有人在聊停电,是雪让他们这么想的。换我,我也会那么觉得。但他们错了,错得离谱,像是在颠倒是非一样。我已经受够了二十一世纪,受够了总是追求新科技与技术的时代。雪在二十年前就不再是威胁了,那时候我们就已经根治了雪的问题,不,我们早在几百年前就根治了。我们需要的是狂欢、是艺术、是大胆的挑战精神。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了,我们需要超级巨星!就像我一样,是超级巨星!我看见景阳还在烧柴火,他微眯着眼,佝偻着,烦闷着。他一定在思索着什么大事儿,他正在思索人去楼空之后的景象。不过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会来,会为了这个注定被遗忘的角落放声歌唱。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嫌弃这个地方的人、还有去你妈的面试,工作,还有最后的最后去你妈的遗忘!没有人该被抛弃!因为我是超级巨星!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四周。青年哪儿都没去,他的手机已经黑掉了。火光在助长他脸上的焦虑,我看着他,他该去哪儿呢,该怎么面对失败呢?是喝一杯、哭一场、还是什么都不觉得?去睡一觉吧,睡一觉或者找人打一架。反正过完了今天就得过明天,直到有一天好运来了,工作来了。然后感觉一切都糟糕得要死,我不禁开口:
“如果说,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会怎么办?”
青年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我,我不知道……可能回家,可能再试试,怎么都好。”
“回去哪里?”
“福安。”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哪里,我尝试回答:“一定很远吧。”
“嗯。”青年说,“一直没问姐姐该怎么称呼?”
“叫我逸姐就好,逃逸的逸。”
“好的逸姐,我姓吴,叫我小吴就好。”他继续。“那逸姐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老家待不下去。”
小吴急忙发问:“逸姐的老家也一样吗?”
虽不忍心,我还是摇头:“倒也不是,就是觉得在家不舒服,想出来闯闯。”
小吴刚燃起的火焰立刻就被浇灭,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个地方什么也没有:“那也挺好,不是吗?回家,总能回去。”
我试着安慰:“其实你也一样,回家总归是能回去的。但你也不想回去不是吗?”
小吴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啊。”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愚蠢又傲慢。既是我自己,也是小吴。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厌恶来时的地方,可那又何尝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无论我如何去试图了解他,我也终究只能了解自己。无论人们多渴望陪伴,我们也终究只有自己。我想起了昨夜,想起了冰冷的沙发和总是一个人的床。妈妈说得对,我该找个对象了,至少在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倾诉可以说上两句。可那对吗?我不知道,如果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再找个人一起生活,又何尝不是在增添互相的负担。我很累了,要是他也很累怎么办?我对自己感到恶心,对自己一直在评价周遭而感到恶心。小吴不需要听我说沉重的话题,同样,我也没必要把这些话题告诉他人。
我想要叹气,可是又羞于表达。我渴望陪伴,同时又享受孤独。“贱,真他妈贱!”我告诉自己。如果不想干了就回家,明明有家可回却赌气不走。我根本不喜欢这个城市,根本不喜欢漫长的冬季和永远不会天黑的夏季。我喜欢南方,喜欢那种潮湿、温热的天气。喜欢稳定的日照,喜欢不会下雪的日子。可是......我不知道,我不该去想那些,因为我是超级巨星!
“祝你好运。”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话了。
“逸姐,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列车把我带到了这里吧。”
“列车?可这里根本不通列车啊?”
“是啊。”说罢,我便朝屋外走去。
我不是第一个出来的,门口早就有很多人了。地上的鞋印又活了过来,但那些都不是来时的足迹。它们黑漆漆的看上去很脏。手机响了,里面有许多未接来电,全是王廖民。我不理他,也没有打算回拨。他不过是我的同事,一个离了工作见都不想见的人。倒不是说我不喜欢他,毕竟在私下里他也能配得上一句好人。我只是累了,倦了,不想要多想。他不是我的家人,或者亲戚,没必要。在这种死亡随时可能发生的日子里,哪个亲戚死了,打电话哭诉,我也不会觉得意外。可是,他们烦我干嘛!
我没回屋里,也没打算回去。景阳不再讲故事了,什么都不讲,只是坐在火炉前默默添加柴火。佝偻的背让他看上去很是衰老。他刚刚还神采奕奕,现在就像是已经到了暮年。真是可怜。
“逸!可算找到你了!”我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一辆银色思域歪七扭八地停在路边。那是王廖民的车,他正拎着个塑料袋从驾驶位向我跑来。
“哇,你怎么找来的?”我瞪大了眼。
王廖民盯着地面一路小跑。动作滑稽,颇有种大鹅制霸农村的感觉。
“逸姐!可算找到你了。”他站到了我面前,“打你电话也不接,发你消息......你也回不了。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儿,连高速出口是哪个都不知道。还好你和瑶瑶说过一个大概的地方。不然我怕不是就要开去隔壁省了。”
我挠了挠脑袋,连头发都弄乱了,我说:“啊?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来找我?而且你怎么能确定我没有搬走去别的地方?”
“因为家里给我寄了很多地瓜,不吃掉就要坏了。”他傻笑着。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瑶瑶?”
“她昨天回老家了。”
眯了眯眼,我头又疼了起来。
“那你有想过拿这些地瓜怎么办吗?”
“怎么办?”
“对啊,柴火,烤炉,枯树叶,就像那些动漫里一样,你什么都没准备,就拿了地瓜。你不会指望一包火柴或者一只打火机就能把地瓜烤熟吧?”
“这就是你不对了,办法总比问题多。烤几个地瓜,搁旧时代那都是信手拈来。”
“那你会吗?”
“不会。”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抹了一把脸,感觉自己被狠狠锤了一拳:“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有时我会想,王廖民是不是混乱本身。我和他喝过几次酒,每次都抱怨工作,每次都喝到烂醉,每次都痛哭流涕。他总是在哭着喊累,时而沉默,时而激昂,他盘算着未来,列举出种种选择与明天的去处,他总是说未来一片光明,只要他辞去了工作就会有一百份和他心意的工作等待着他。他把自己都举起来,把劣势都说得头头是道。他哭着说已经为改变而做足准备,说他已经想好了起码二十种方法,去完成心中的愿望。他每次都说得踌躇满志,无懈可击,时常连旁听的路人都为他表示赞誉。再然后,等第二天,他出现在工位上,他又会像从未说过那些话一样,担惊受怕地过完一成不变的一天。
“诶!你是那天的面试官。”小吴出来了,但我不想回头看他。无论他现在做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早就没戏了。
“诶,我记得你!你也住这附近?”王廖民的塑料袋在几次颠簸之后被地瓜弄出了窣窣声。
“对啊对啊。”
“想着和逸姐混可是很有前途的哦,她可是我们组的老大呢。”
“我看你可拉倒吧王廖民,我什么水平你心里难道没数吗?”我回答。
“嘿嘿,晚辈面前无戏言,我可是认真的。”
“好好好,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王廖民狡猾一笑,做了个敬礼的手势,便继续与小吴聊了起来。当然,王廖民什么真话都不会说。我知道。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没人例外。王廖民和小吴点起了烟,他们肯定都冷,就是碍着面子还没进屋。我透过窗子看着他们,又是窗子,只是这一次更像是警察从窗口监视嫌疑犯。厌恶感涌上心头,我知道那些话哪儿也去不了。我转过脑袋,屋里全是人。他们低着脑袋,看着手机。
熄灭烟头,小吴没有回来。王廖民踩着鞋印一步步踏入景阳的堡垒。景阳来者不拒,并告诉他,柴火还剩很多,烤地瓜绰绰有余。几个青年自告奋勇,他们抱着柴火与一个铁炉来到屋后。我没法拒绝,他此行本就是为了找我,若我不与他们同行,多少是不给面子。林枫一家陪我一起来到了房子后头,她说放心不下我。我说王廖民不是个坏人。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来了。到了屋后,支起炉灶,一旁的小河静悄悄的。打火机在木头上燎了半天,没有半点起火的意思。其余的人透过窗户看热闹,却没有帮忙的意思。偶尔有人说上两句,像是木头太湿,天气太冷,诸如此类问题说了半天。王廖民本想用一瓶二锅头当助燃剂,但那样一搞怕不是整个地瓜都会有一股白酒的馊味,于是我就没有答应。后来有人烧纸巾助燃,还有学视频里的野外求生技巧的。那一幕又荒唐又可笑,说真的,他们要是能成功,那普罗米修斯也不用那么努力去抢夺奥林匹斯的圣火了。
就那样,有些人放弃了,他们找了个借口就逃了,想必就算火现在烧起来了也不会再出来了。木柴静静地待在铁炉里,它们看上去和垃圾无异。失望,绝望,愤怒,狂喜,沮丧,情绪之间既有联系又无意义。铁炉里的木头不会去想那么多,它们只需要待在那里,看着人类愚蠢的无用功,直到人们放弃才开始哈哈大笑。
“逸姐姐,你们为什么不拿一块烧好的木头放进来呢?”阿辉指着铁炉说。
围观的人们都开始哈哈大笑,就连景阳都像是个老顽童一样扯开嗓子。热闹的感觉回归,好似这段插曲才是这场相遇的意义所在。我看向屋里那些不再可憎的脸,他们抽着烟,却头一次没让我觉得恶心。我问王廖民要了一根,呛辣,苦涩,还有股脚丫子味:“我靠,你抽的啥啊,真够恶心的。”
王廖民说:“这就是你不懂了吧,这才专业。”
“放屁,抽个烟都给你抽出优越感了。咋不买个烟斗装法国人啊。”
王廖民歪了歪头,惹得众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