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庆功宴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帕诺镇的居民们把广场上的篝火添了又添，酒桶空了一个又一个，歌声从激昂变成呢喃，最后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坐在火边，低声聊着过去的事。
尼克从镇长家的客房出来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天顶。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破碎的广场石板上，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端着一碗贝阿朵莉丝做的热汤——是给艾雪拉留的。艾雪拉醒了之后又睡了过去，睡前嘟囔着“想吃达令做的饭”，但尼克做的饭她自己都吃不下去，最后还是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地煮了一锅蔬菜汤，放在灶台上温着。
“等她醒了给她喝。”贝阿朵莉丝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没有在房间里多待一刻。
尼克把汤放在艾雪拉床头的柜子上，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遇到该隐。他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重新保养过的双刀，翠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该隐，你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该隐简洁地回答，“外面太吵。”
“现在不吵了，大家都睡了。”
该隐沉默了一下，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圣晶石和药水双管齐下，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尼克活动了一下左肩——断掉的肩胛骨已经在治愈药水的作用下完全愈合了，只是偶尔还有点酸痛。
“那就好。”该隐顿了顿，“明天出发？”
“嗯。继续找剩下的勇者小队成员。”
该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尼克听出了一丝落寞。
他知道该隐在想什么。火将军这一战，该隐拼尽全力，用出了压箱底的绝招，结果只是让火将军受了点皮外伤。如果不是贝阿朵莉丝——尼克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按了下去——他们四个人早就死在广场上了。
对于一个骄傲的刺客来说，这种无力感比伤口更难愈合。
尼克叹了口气，走出镇长家的大门。
帕诺镇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曳。远处有几个巡逻的居民——自愿组织的，怕魔物士兵卷土重来。他们看到尼克，朝他挥了挥手，尼克也挥手回应。
他沿着主街往广场方向走，想去看看白天的战场。
走到半路，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色的连衣长裙，金色的长卷发，腰间那个粉红色的缎带蝴蝶结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贝阿朵莉丝站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屋前，一动不动。
“贝蒂。”尼克叫她。
贝阿朵莉丝的肩膀微微一动，但没有回头。
尼克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废墟。房屋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和半堵烟熏的墙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烧焦的家居用品。角落里有一只布娃娃，半张脸被烧没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这是谁家？”尼克问。
“不知道。”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轻，“我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尼克没有再问。他知道贝阿朵莉丝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走走”的人。她一定是听说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才会一个人跑到这个废墟前站着。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尼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来帕诺镇，这些人就不会死？”
尼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贝蒂，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错。”贝阿朵莉丝低下头，“但是火将军是因为我们才来帕诺镇的。他来找圣晶石，来找女神，然后他把这个镇子烧了。如果我们没有来——”
“如果我没有被圣晶石选中，魔王军照样会入侵。帕诺镇照样会被占领。区别只是时间早晚。”尼克的声音很平静，“艾雪拉说过，魔王军三个月后就会发动全面侵略。到那时候，整个亚克王国都是战场，帕诺镇也逃不掉。”
贝阿朵莉丝没有接话。
“贝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顿了顿，“我在想，我们真的能打赢魔王吗？”
尼克沉默了。
“火将军只是五行大将之一，还有四个和他一样强的将军。五位将军联手的实力仅次于魔王本人。”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今天连一个火将军都打不过——如果不是——”
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不是什么？”尼克看着她。
“……没什么。”
“贝蒂。”
“我说了没什么。”
尼克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打不过魔王。”
贝阿朵莉丝转头看他，水蓝色的眼睛里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尼克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所以我们才要找原勇者小队的人。”尼克接着说，“五个人打不过，那就凑齐十个人。十个人打不过，那就二十个。总有一个数量能堆死魔王。”
“你当这是种田呢？堆数量？”
“种田和打仗差不多，都是力气活。”尼克咧嘴笑了笑，“再说了，我们不是有贝蒂吗？你会做饭，会吵架，还会——反正有你在，我觉得我们死不了。”
贝阿朵莉丝哼了一声：“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的实话从来不值钱。”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沉重，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话憋在两个人心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尼克知道贝阿朵莉丝在生什么气。不是气他，也不是气艾雪拉，而是气她自己。
在神界训练场的那天傍晚，艾雪拉吻了他。贝阿朵莉丝什么都没说，只是搬起石桌砸了过来。尼克以为那只是吃醋和愤怒，但后来他才想明白——贝阿朵莉丝不是在生艾雪拉的气，而是在生她自己的气。
气自己没有勇气在众人面前抱住他、亲吻他。
气自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别的女人做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气自己连一句“尼克是我的”都说不出口。
尼克了解贝阿朵莉丝。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从来不会主动表达感情。她不会主动抱他，不会主动亲他，不会主动说“我喜欢你”。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是给他做饭、帮他擦脸、在他受伤时骂他“白痴”然后默默地给他包扎。
她的爱藏在每一碗蛋炒饭里，藏在每一条打湿的毛巾里，藏在每次吵架后依然坐在他身边的那份固执里。
但尼克知道，这样是不够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安全感。
艾雪拉出现了，当着她的面叫他“达令”，自称是他的“妻子”，时不时嘲讽她的颜值和身材，把她当成“二夫人”。而尼克呢？他从来没有在艾雪拉面前明确地说过“贝蒂是我的女朋友，我只爱她一个”。他总是嘻嘻哈哈地打圆场，试图让两个女人都不生气，结果两边都不讨好。
贝阿朵莉丝不说，但她在等。
等尼克亲口告诉她：你是最重要的。
尼克深吸一口气。
“贝蒂。”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贝阿朵莉丝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水蓝色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宝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尼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
“关于艾雪拉的事。”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不抖了——僵硬了。
“艾雪拉的事你不需要跟我解释。”她的声音有些冷淡，“她是女神，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圣晶石持有者，你想——”
“我想和你在一起。”
尼克打断了她。
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从五岁开始。”尼克说，“五岁的时候你在家门口帮我包扎膝盖，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凶。七岁的时候我爸妈去世，你坐在我旁边陪了我一整天，我就想，这个女孩真温柔。十二岁的时候我在大橡树下练习告白台词，你躲在树后面偷听，我假装没看到你，但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贝阿朵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十五岁的时候我正式向你告白，你答应了。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怕第二天醒来发现是一场梦。”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怂。”尼克苦笑，“我怕说出来矫情，怕你觉得我肉麻。而且你从来不主动——你不抱我，不亲我，不说喜欢我——我就想，你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是不是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有我在身边，所以才答应和我在一起？”
“你——”
“你听我说完。”尼克深吸一口气，“艾雪拉出现之后，我一开始觉得很烦。她很粘人，很吵，动不动就亲过来。但后来我发现，我不讨厌她。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是——她让我觉得被需要。她让我觉得我是重要的，是有人在乎的。”
贝阿朵莉丝的脸色变了。
“但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尼克快速补充道，“这是我们的问题。贝蒂，你不说我就不敢动，我不动你就觉得我不在乎。我们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结果谁都没迈出去。”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贝阿朵莉丝。
“所以今天，我先迈。”
他伸出手，握住了贝阿朵莉丝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的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饭和干农活留下的。
“贝蒂，我喜欢你。从五岁到现在，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艾雪拉是我的同伴，是我要保护的人，但她不是你。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贝阿朵莉丝的鼻子红了。
“你……你少说这种话……”
“我不说了，我做。”
尼克松开她的手，双手捧住她的脸。
贝阿朵莉丝的眼睛睁大了，水蓝色的瞳孔中映着尼克的脸和天上的月亮。
“你——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大街上——”
“没人。”
“万一有人——”
“没有万一。”
尼克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贝阿朵莉丝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尼克的嘴唇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眉心，再到她的鼻尖。
“尼——尼克——”
他的吻落在她的嘴角。
贝阿朵莉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月光的照耀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的手指蜷缩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尼克的衣角。
尼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嘴角，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退开。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说完了，也做完了。”
贝阿朵莉丝睁开眼睛，水蓝色的瞳孔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脸红得像那件连衣长裙，耳朵尖都泛着粉红色。
“你……”
“我怎么？”
“你是白痴吗！！”
贝阿朵莉丝一拳砸在他胸口，但力气小得像是撒娇。尼克夸张地“嗷”了一声，却没有躲。
“你亲就亲，亲嘴角算什么意思！”
“那我亲哪里？”
“你——！”贝阿朵莉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更红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亲错了地方。”尼克忍着笑，“那我换个地方？”
“你敢！”
尼克真的不敢了。他退后半步，笑着看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贝阿朵莉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让尼克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贝阿朵莉丝擦完嘴角之后，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像是在感受上面的温度。
“……下次。”她很小声地说。
“什么？”
“我说下次！”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拔高了，“下次不要在街上！不要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
尼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
“也不要在艾雪拉面前！”
“好。”
“也不要在我做饭的时候！”
“……好。”
“也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
“我不会趁你睡觉的时候——”
“你闭嘴！”
尼克闭嘴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贝阿朵莉丝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汤给艾雪拉留了吗？”
“留了，在她床头。”
“那你自己吃饭了吗？”
“还没。”
“你是猪吗？忙了一天不吃饭？”
“等你给我做。”
“……回镇长家，我给你热饭。”
尼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月光下的街道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始终没有离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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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家的厨房里，贝阿朵莉丝把白天剩下的食材翻出来，利落地切菜、热锅、下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而是在想事情。
尼克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贝蒂。”
“又怎么了？”
“那个——火将军的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
贝阿朵莉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尼克沉默了一下：“那你呢？你安全吗？”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香味飘了出来。
“吃饭。别问东问西的。”
尼克接过她递来的盘子，低头吃了两口。
“好吃。”
“废话。”
“贝蒂。”
“你到底有完没完？”
“谢谢你。”
贝阿朵莉丝没有再接话，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尼克不知道她是笑了还是哭了，也没有凑过去看。
有些时候，给一个人留点空间，比追根问底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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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雪拉是在半夜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蔬菜汤，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尼克的笔迹：“醒了叫我，汤凉了热一下再喝。”
艾雪拉端起碗，用神力加热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喝完。汤的味道很熟悉——是贝阿朵莉丝的手艺。
“贝蒂做的汤……给达令留的，达令又留给了我。”她把空碗放回去，嘴角微微上扬，“达令这个人，对谁都好。”
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出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镇长家的其他人都睡了。她走过该隐的房间，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走过贝阿朵莉丝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还没睡。
艾雪拉没有敲门，直接走到了院子里。
尼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醒了？汤喝了吗？”
“喝了。”艾雪拉走到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达令，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原勇者小队还有三个人没找到。”
“明天再想嘛。”
“嗯。”
艾雪拉闭上眼睛，感受着尼克肩膀的温度。
“达令。”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尼克沉默了一下。
“艾雪拉，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关系。”
艾雪拉睁开眼睛，但没有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闪烁着，看不清楚表情。
“达令想说什么？”
“我不能娶你。”
艾雪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达令喜欢的是贝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喜欢达令。”艾雪拉打断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我知道达令不会娶我，我知道达令心里最重要的是贝蒂。但这些都不重要。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能得到回报才喜欢的。”
尼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需要达令娶我。”艾雪拉说，“我只需要达令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叫达令也好，自称妻子也好，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达令不用回应，不用负责，只要不赶我走就行。”
“艾雪拉……”
“达令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艾雪拉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是来凡界完成任务的，任务是讨伐魔王。讨伐完魔王，我就回神界。在那之前，让我留在达令身边，不行吗？”
尼克看着她，看着她金色的眼瞳中那份固执和倔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行。”他说。
艾雪拉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
“谢谢达令。”
她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
“达令。”
“嗯？”
“你和贝蒂和好了？”
“……你怎么知道？”
“贝蒂刚才来我房间，给我盖了被子。”艾雪拉说，“她还帮我把汤热了一下。她不会对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
尼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和好了。”
“那就好。”艾雪拉闭上眼睛，“达令开心，我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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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尼克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帕诺镇居然还有活着的公鸡，这让他有点意外。
他揉了揉眼睛，从石凳上坐起来——昨晚他和艾雪拉在院子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艾雪拉枕着他的肩膀，他靠着石凳的靠背，两个人的姿势都不太舒服但谁都没有先醒。
“早。”艾雪拉也醒了，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早。”
两个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走进屋里。
贝阿朵莉丝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摆着四份早餐——蛋炒饭、蔬菜汤、烤面包和一小碟腌菜。她的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很多，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他们。
“贝蒂早。”尼克打了个招呼。
“早。”贝阿朵莉丝头也不抬，“吃饭，吃完收拾东西，该走了。”
“这么急？”
“你不是说要找人吗？抓紧时间。”
尼克没有反驳，坐下来开始吃。艾雪拉坐在他旁边，也拿起筷子。
该隐从房间里出来，默默地坐下，默默地吃。
四个人围着灶台吃早餐，没有人说话。
但气氛和昨天不一样了——那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默契。
吃完饭，四人开始收拾行李。帕诺镇的居民们一早就聚集到了镇长家门口，手里拿着各种食物、水和日用品。
“尼克先生，这些给你们路上吃！”
“贝阿朵莉丝小姐，这瓶药是我们家自己熬的，治跌打损伤很有效！”
“该隐先生，您的刀鞘我们帮您修好了！”
“艾雪拉小姐，这件披风是新的，晚上冷的时候披上！”
居民们七嘴八舌地把东西往四人的背包里塞。尼克推辞了几下没推开，只好笑着收下。
镇长——新任的，老镇长被火将军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林克。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布袋。
“尼克先生，这是我们镇上凑的一点盘缠，不多，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克镇长，这个真的不用——”
“您拿着。”林克把布袋塞进尼克手里，“帕诺镇没什么能感谢你们的。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早就被火将军杀光了。这点钱你们路上用，买点吃的喝的。”
尼克看着布袋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硬币——有铜板、有银币，甚至还有几枚金币。这是一个被烧毁了大半的小镇能凑出来的全部了。
“谢谢。”尼克郑重地把布袋收好，“我们收下了。”
“还有一件事。”林克从身后拉出一个瘦小的男孩，“这是我的儿子，叫艾伦。他想跟你们一起走。”
“跟我们一起走？”尼克愣住了。
男孩艾伦大约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成熟：“我想成为冒险者！我想跟你们一起讨伐魔王！”
“不行。”该隐第一个开口，语气冷淡，“太弱了。”
艾伦的脸涨得通红：“我会变强的！”
“变强了再来。”
该隐的话虽然不留情面，但尼克知道他是对的。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比帕诺镇危险得多，带着一个孩子只会让他送命。
“艾伦，”尼克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等我们打败了魔王，你长大一些，如果你想当冒险者，我欢迎你。但现在不行。太危险了。”
艾伦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那……那我等你们回来！”
“好。”尼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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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离开帕诺镇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居民们站在镇口，挥手送别。艾伦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他自己做的小旗子，上面写着“勇者尼克加油”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了挥手。
“这些人真有意思。”艾雪拉飘在他身边，蓝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明明自己都那么惨了，还想着给我们送东西。”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命现在是连在一起的。”尼克说，“我们赢了，他们就能活下去。我们输了，他们也活不长。”
“那我们就不能输。”该隐简洁地说。
“对，不能输。”
贝阿朵莉丝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艾伦妈妈塞给她的面包，慢慢地嚼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步子很稳，眼神很坚定。
四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下一个目标——原勇者小队的魔法师，据说隐居在东方山脉中的某个小镇里。
尼克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贝阿朵莉丝走在他左边，艾雪拉飘在他右边，该隐走在最后面，保持着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距离。
“尼克。”贝阿朵莉丝突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尼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数。”
“什么话？”艾雪拉凑过来，好奇地眨着眼睛。
“没什么。”尼克和贝阿朵莉丝异口同声。
艾雪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
“哦——你们俩的秘密。”她撇了撇嘴，但没有追问，“行吧，正妻我大度一点，不跟二夫人争了。”
“谁是你说的二夫人！”贝阿朵莉丝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啊~”
“你再说一遍！”
“二夫人二夫人二夫人~”
“我杀了你！”
贝阿朵莉丝追着艾雪拉跑了起来，艾雪拉飞在半空中咯咯笑着，尼克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劝，该隐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面。
四个人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出四条长长的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又交织。
太阳越升越高，帕诺镇在他们的身后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前方的路还很长，魔王还很远，勇者小队还没找齐。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走在一起。
而这，就是全部。
（第十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