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话
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透明的浅蓝色，像是有人把一大块水晶融化后铺在了沙滩外面。艾雪拉和缪斯在海里玩水，两个人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水没到了缪斯的胸口，艾雪拉比她高一些，水只到腰。
“再往深处走吧。”艾雪拉拉着缪斯的手往更深的地方走。缪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水没过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艾雪拉笑了，“你不会游泳？”
“会。”缪斯说，“但不喜欢脚踩不到底的感觉。”
“那你可以在水面上飘着。”
“我不会飘。那是你的能力，不是我的。”
艾雪拉松开缪斯的手，仰面漂在水面上，蓝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展开的丝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神界没有海，但我最喜欢水。”艾雪拉的声音很轻，“水是温柔的。不管你怎么对它，它都不会伤害你。”
“那是淡水。海水会呛人。”缪斯说。
“海水也是水。”艾雪拉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只要是水，就是温柔的。”
海面上忽然涌起一阵波浪。不是那种从远处推过来的大浪，而是从正下方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升起的浪。艾雪拉的身体被浪托起来，她赶紧稳住身形，从水面上站起来。
一艘船从海面下浮了上来。不是从远处驶来的，是从正下方笔直地升起来的。贝壳和珊瑚装饰的船身，白色的船帆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浅蓝色的皮肤，耳后有鳃裂，深蓝色的眼睛像是深海的色彩。白色长袍在海风中飘动，袍子上绣着和海浪一样的银色纹路。
赛罗斯站在船头，低头看着水中的艾雪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看到了找了很久的东西，深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温柔和期待。
“艾雪拉。”
艾雪拉抬头看着他，眨了几下眼睛。
“……你是？”
赛罗斯的微笑没有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不记得我了？”
艾雪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金色的眼瞳中满是茫然。她仔细回想，似乎在记忆深处翻找着什么。“我见过你吗？”
“五年前。神界和海底王国的外交宴会。”赛罗斯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反复回忆了很多遍的故事，“你穿着蓝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头上戴着一顶水晶冠。你坐在你父亲旁边，全程没有笑过。你父亲让你和其他人打招呼，你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艾雪拉的表情变了。不是想起来了，是“好像有这回事”的那种模糊的熟悉感。
“然后你去了花园。”赛罗斯继续说，“我跟着你去了。你站在喷泉旁边，看着水池里的鱼。你问我‘你们鱼人族是不是和鱼长得很像’，我说‘不像’，你说‘可惜，我还以为能看到长着鱼头的人’。”
艾雪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你说——”赛罗斯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回味，“‘我叫艾雪拉，请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艾雪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赛罗斯这个人，是想起了那天的场景——五年前，神界的花园，喷泉，水池，一个浅蓝色皮肤的鱼人族青年。她当时在做什么？她在练习。她刚被尼克从魔王军的追杀中救出来，刚回到神界，心里全是那个黑发少年的影子。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他穿着破旧的亚麻衬衫，手臂上有泥土的痕迹，眼睛是黑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
她在神界的花园里练习下一次见面时要说的话——“我叫艾雪拉，请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喜欢上我。”她对着喷泉的水面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然后她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鱼人族青年。她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穿着白色的袍子，深蓝色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你是那天那个鱼人。”艾雪拉说。
赛罗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想起来了。”
“嗯。”艾雪拉点头，“那天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向别人介绍自己。”艾雪拉没有说“练习向尼克告白”，她本能地觉得不应该对这个鱼人说太多。
赛罗斯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变，温柔而专注。“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你。五年来，我派出了无数探子，打听你的消息。直到前几天，我的水晶球在海面上捕捉到了你的身影。”
他从船上走下来。不是跳到水里，是走下来——海水在他脚下凝聚成透明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到海面，他踩着台阶走到艾雪拉面前，白色长袍的下摆浸在海水里，但他不在乎。
“艾雪拉。”赛罗斯伸出手，“我喜欢你。从五年前在花园里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和我在一起。”
缪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尴尬。她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但她又不能走——水太深了，她踮着脚尖，身体在水里一沉一浮。
艾雪拉看着赛罗斯伸出的手，没有握。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她说，“我有喜欢的人。”
“谁？”
“就是——”艾雪拉转头看向沙滩的方向，指向远处那个正在和贝阿朵莉丝并肩走在浪边的黑发青年，“那个人。”
赛罗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尼克背对着他们，正在和贝阿朵莉丝说什么，贝阿朵莉丝没有理他，他跟在后面喋喋不休。赛罗斯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凡人？”
“他叫尼克。”
赛罗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一个农民。没有地位，没有力量，没有背景。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尼克和贝阿朵莉丝之间那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上，“他有女人。”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艾雪拉说。
“所以你是什么？”
艾雪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天界的女神。”赛罗斯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父亲是格斗武神，你的母亲是治愈女神，你是神界最尊贵的家族之一的后裔。你不能和一个地位低下且有对象的凡人在一起。这太委屈你了，太不值得了。”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艾雪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赛罗斯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一种“你不懂”的怜惜。“你还小。你不明白什么是真正适合你的。”
“我比你大。”艾雪拉说，“我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在天界活了几千年，不代表你就懂凡界的事。更不代表你懂感情。”赛罗斯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请求，是命令。“跟我走。去海底王国。你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艾雪拉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在身后凝聚水元素，一条水龙从海面上升起，朝赛罗斯扑去。水龙张开嘴，露出由水流凝聚成的獠牙，咬向赛罗斯的肩膀。
赛罗斯没有躲。水龙的獠牙咬在他肩膀上，水花四溅。但水龙的獠牙没有刺穿他的皮肤，甚至没有留下痕迹。水龙在他肩膀上碎开，化作普通的海水，从他身上滑落。
“我是鱼人族。”赛罗斯平静地说，“我们生活在水里。水系魔法对我们无效。”
艾雪拉的脸色变了。
她换了战术，水龙变成了冰锥。数十根冰锥从她掌心飞出，刺向赛罗斯的身体。冰锥的速度很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赛罗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冰锥撞在光幕上，瞬间融化成水，落回海里。
“我再说一次。”赛罗斯的声音依然温柔，“和我走。”
“不要。”艾雪拉咬牙。
赛罗斯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他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水流从海面上升起，缠绕住艾雪拉的手腕和脚踝。水流很柔和，不像绳索那样勒得疼，但无论艾雪拉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放开我！”
“到了海底王国，我会放开你。”
“缪斯！”艾雪拉朝缪斯喊。
缪斯已经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双手凝聚出冰系魔法，数十根冰锥朝赛罗斯射去。赛罗斯头也不回，左手一挥，一道水幕挡住了所有冰锥。
“你不是我的对手。”赛罗斯说，“不需要浪费力气。”
缪斯咬了咬牙，换成了火系魔法。火球在海面上空凝聚，朝赛罗斯飞去。水幕再次出现，火球撞在水幕上，嗤的一声熄灭了，蒸汽弥漫。
“我说了，水系魔法对我无效。”赛罗斯转头看向缪斯，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你怎么就是不听”的无奈，“火系魔法在水面上威力减半，蒸汽还会挡住你的视线。你觉得你能打中我吗？”
缪斯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停。第三个魔法正在凝聚，这一次是雷电系。
赛罗斯没有再给她机会。一道水流从海面上升起，缠住了缪斯的手腕和脚踝。缪斯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她的雷电魔法在掌心凝聚了一半，因为双手被缚，能量失去了控制，在她的掌心炸开，电得她手臂发麻。
“够了。”赛罗斯说，“不要再反抗了。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只是想带艾雪拉去一个地方。”
他转身走向船，水流拖着艾雪拉和缪斯跟在后面。艾雪拉拼命挣扎，水流越收越紧，她感觉手腕被勒得发疼，但她没有喊“救命”。她不想让尼克担心。缪斯也沉默着，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愤怒和无力。
船开始向海面以下沉去。海水从船底涌上来，漫过了艾雪拉的脚踝、小腿、膝盖、腰。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海水没过她头顶之前，用最后一丝自由的手势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是神族的标记，意思是“我在哪里”。
她会留下痕迹。尼克会找到她的。
她相信。
海水没过了她的头顶。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在海水中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线。艾雪拉睁开眼睛，看到赛罗斯站在她面前，白色长袍在海水中漂动，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不要怕。”赛罗斯说，“我不会伤害你。”
艾雪拉没有说话。她在水下不能说话，但她可以用眼神表达。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将军的冰晶短剑。
赛罗斯看着她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吧。”
水流拖着艾雪拉和缪斯，跟着船一起向海底沉去。光线越来越暗，蓝色越来越深，从浅蓝到深蓝到墨蓝到几乎看不见任何颜色。
艾雪拉看着头顶越来越远的那一小片光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尼克。达令。你会来找我的，对吧？
沙滩上。
尼克和贝阿朵莉丝并肩走在浪边。浪花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退下去的时候带走脚底的沙子，痒痒的。贝阿朵莉丝的单马尾在海风中轻轻摆动，红色的比基尼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尼克走在她的左边，用身体挡住从侧面照来的阳光。
“你不用挡。”贝阿朵莉丝说。
“我在走路。”
“你每次走路都挡在我左边？”
“……巧合。”
贝阿朵莉丝没有拆穿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从沙滩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贝阿朵莉丝停下来，蹲下身，从水里捡起一个贝壳。贝壳不大，白色的，表面有淡淡的粉色纹路，像是用画笔轻轻扫过的一道痕迹。
“好看吗？”她举起贝壳对着阳光。
“好看。”尼克说。
“送给你。”
尼克接过贝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为什么送我？”
“没有为什么。捡到了就送。”
尼克把贝壳放进口袋。“谢谢。”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走吧，回去。”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沙滩上多了一串脚印，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走回营地的时候，尼克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艾雪拉和缪斯呢？”他问。
戈麦斯指了指海面。“在那边玩水。去了好一会儿了。”
尼克看向海面，看不到人影。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在水面上跳动。他胸口的圣晶石突然发热，不是那种温和的温热，是一种带着急促的、像是心跳加速的热度。
尼克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贝阿朵莉丝注意到他的表情。
尼克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圣晶石的光芒从胸口扩散出来，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一个画面——艾雪拉的脸，她被水流缠住手腕，海水从她周围涌上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画面消散了。
尼克睁开眼睛，看向海面。“艾雪拉出事了。”
“什么？”鲁伊斯从遮阳棚下走出来，大剑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在水下。被人带走了。”
“谁？”
“不知道。”
该隐从树荫中浮现，翠绿色的眼睛看向海面。“水下有人？”
“不是人。”尼克说，“是海底的什么东西。”
戈麦斯把长弓背在身上。“海底？鱼人族？”
“可能是。”尼克看向达芙妮，“缪斯呢？你能感应到她的圣晶石吗？”
达芙妮闭上眼睛，胸口的圣晶石发出柔和的白光。几秒后，她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凝重。“在水下。很深的地方。她还活着，但她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像是在挣扎。”
尼克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海面，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看似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海面。
“我下水。”他说。
“你不会游泳。”贝阿朵莉丝说。
“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淹不死。”
贝阿朵莉丝深吸一口气。“我也去。”
“你——”
“我游得比你好。”
尼克张了张嘴，闭上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鲁伊斯走到海边，水没过他的小腿。“我也想下去，但我不适合。”
“为什么？”
“太重了。在水里会沉。”
戈麦斯站在他旁边。“我也是。弓箭手在水里没法拉弓。”
该隐没有说话，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暗影体质在水里没用——水底没有影子。
尼克环顾四周，六个人站在海边，会游泳的只有他和贝阿朵莉丝，其他人各有各的限制。艾雪拉和缪斯在水下，他必须去救她们，但他不知道怎么去——潜水潜不了那么深，憋气憋不了那么久，海底那么大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他站在海边，拳头捏得咯咯响。
“尼克。”贝阿朵莉丝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冷静。着急解决不了问题。”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海面上忽然出现了涟漪。不是风造成的，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上来。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海面中央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水下慢慢升起。
鲁伊斯举起大剑，挡在众人面前。该隐的手按在刀柄上。戈麦斯拉开了长弓，箭矢对准水面的正中央。
水面破开了。
一颗头从水下冒了出来。不是鱼，不是鱼人族，是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很白，眼睛是深灰色的，嘴唇没有血色。她的肩颈位置隐约能看到鳃裂的痕迹，耳后有薄薄的鳍。
她从水里走出来，赤脚踩在沙滩上。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体线条。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六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尼克身上。
“你是领头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尼克的手按在剑柄上。“你是谁？”
“我叫露西。”女人说，“鱼人族。赛罗斯的青梅竹马。”
“赛罗斯是谁？”
“带走了你们同伴的人。”露西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海底王国的大皇子。他把那个蓝色头发的女人带走了。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
尼克的手在剑柄上握紧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五年前见过她。在神界的外交宴会上。他说她向他告白过。”露西垂下眼睛，“但他可能听错了。或者记错了。我从没见过赛罗斯对一个人这么执着，执着到……”
她没有说完。
“你想说什么？”鲁伊斯的声音低沉。
露西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我可以带你们去海底王国。把你们的同伴找回来。”
六个人沉默了。
戈麦斯第一个开口。“为什么？你是鱼人族，他是皇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赛罗斯做错了。”露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难过，“他不应该强迫一个不愿意的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太想要了。”
她顿了顿。
“而且，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海底王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该隐问。
露西看向尼克，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圣晶石上。“蓝色头发的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她是女神。如果海底王国扣留了天界的女神，天界不会坐视不管。神界和海底王国之间的和平，维持了几千年。不能因为赛罗斯一个人的任性毁掉。”
尼克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怎么带我们去？”
“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颗避水珠。”露西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拇指大的、透明的、内部有蓝色光芒流动的珠子，“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避水珠还会改变你们身体的浮力，让你们在水里像鱼一样活动，不会沉下去。”
鲁伊斯接过一颗避水珠，放在眼前看了看。“含在嘴里？”
“对。不要吞下去。吞下去就没有效果了。”
鲁伊斯把避水珠放进嘴里。几秒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从胸口扩散到四肢。他的脚从沙滩上浮了起来，整个人飘在半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有用。”鲁伊斯的嘴没有动——他用的是腹语，或者避水珠让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发声。
戈麦斯也含了一颗，身体飘了起来。该隐含了一颗，飘了起来。达芙妮犹豫了一下，也含了一颗，飘了起来。
尼克拿起一颗避水珠，转头看向贝阿朵莉丝。
“你去吗？”
“废话。”
贝阿朵莉丝从他手里拿过避水珠，含进嘴里。蓝色的光芒在她身上亮起，她的脚从沙滩上浮起来，单马尾在空气中飘动，红色比基尼在蓝光中格外鲜艳。
尼克含了最后一颗。
七个人漂浮在空中，露西站在海水里看着他们。
“跟我来。”她转身走向海里，“跟紧我。水下很黑，不要走散。鱼人族的巡逻队看到你们可能会攻击，但我在前面，他们不会动手。”
露西潜入水中，身体在水下灵活地摆动，像一条鱼。她的浅灰色连衣裙在水下展开，裙摆像水母的触手一样漂动。
尼克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没过他的头顶的那一瞬间，避水珠在他嘴里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芒笼罩了他的口鼻，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避水珠中涌出，进入他的肺。他能在水下呼吸了。他睁开眼睛，看到贝阿朵莉丝在他身边，单马尾在水下散开，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动。她也在看他，水蓝色的眼睛在水下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发光的宝石。
尼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贝阿朵莉丝没有挣开。
七个人跟着露西向海底沉去。阳光从上方照下来，越来越暗。浅蓝色的海水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墨蓝色，墨蓝色变成了黑色。尼克看不清身边的人的脸了，只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避水珠发出的微弱的蓝光。
但他能感觉到贝阿朵莉丝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的骨节分明，掌心的茧贴着他的掌心。
他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海底王国。
珊瑚和贝壳建成的宫殿坐落在海底峡谷的边缘，发光的珍珠镶嵌在墙壁上，照亮了周围的鱼群和水草。宫殿的最高处，一座塔楼的房间里，艾雪拉和缪斯被关在一起。水流形成的绳索还缠在她们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艾雪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海水。深蓝色，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不知道这里有多深，不知道离海面多远，不知道尼克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标记。
“他会来的。”缪斯靠在墙上，银白色的眼眸看着艾雪拉的背影，“尼克会来的。”
“我知道。”艾雪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让他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海底。鱼人族在水里是无敌的。尼克再强，在水里也打不过鱼人族。”
缪斯沉默了。
“但我还是希望他来。”艾雪拉的声音轻了下去，“很矛盾吧？希望他来，又不想让他来。”
“不矛盾。”缪斯说，“每个人都是矛盾的。想见喜欢的人，又怕喜欢的人受伤。这不矛盾。”
艾雪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水流。水流很柔和，不像绳索那样勒得疼，但她挣不开。她能感觉到水流中蕴含的力量——不是暴力，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束缚。就像赛罗斯本人一样，温柔，但不容拒绝。
“缪斯。”
“嗯。”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缪斯想了想。“相信。但不相信一见钟情就是真爱。”
“为什么？”
“因为真爱需要时间。一见钟情只是开始，后面的路很长。”缪斯看着艾雪拉的背影，“你和尼克不是一见钟情吧？”
艾雪拉沉默了一下。“不是。我是先被他救了，然后才喜欢上他的。”
“你和他之间的时间，和赛罗斯对你的‘一见钟情’，哪个更长？”
艾雪拉没有回答。
门开了。赛罗斯站在门口，白色长袍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雪拉，目光中带着关切。
“吃了吗？”
“没有。”艾雪拉没有看他。
赛罗斯端着托盘走进来，把食物放在桌上——鱼、虾、贝类，还有一些海草做的小菜。食物的摆盘很精致，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不合口味？我让人重新做。”
“不用了。我不饿。”艾雪拉的声音很冷。
赛罗斯沉默了一下。他把托盘推到桌边，在艾雪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艾雪拉。”
“什么。”
“五年前，在神界的花园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的是‘我叫艾雪拉，请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对。”赛罗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这句话。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我每天都在准备，等你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要让你看到最好的我。”
艾雪拉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瞳看着他。
“赛罗斯。”
“什么？”
“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是我在练习。”
赛罗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
“练习？”
“对。练习对另一个人说。”
“谁？”
“我之前告诉过你了。尼克。”
赛罗斯沉默了很久。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雪拉，看着她金色的眼瞳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艾雪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不了解他。你不了解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不了解他为了保护我、保护同伴付出了多少。你什么都不了解，只凭‘他是凡人’、‘他有青梅竹马’就断定他不值得。赛罗斯，你太傲慢了。”
赛罗斯看着她，眼中的情绪从期待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一种……孩子般的、不愿承认失败的倔强。
“我不相信。”他说，“你只是还不了解我。等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会知道谁更适合你。”
“你要关我多久？”
“不是关。”赛罗斯站起来，“是请。请你留下来，了解我。”
他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的朋友我不会伤害。她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但你不能离开。至少，现在还不行。”
门关上了。
艾雪拉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
“我不想让他来。”她对缪斯说，“但我希望他知道我在这里。”
缪斯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理解。
“他会知道的。”缪斯说。
艾雪拉低头看着胸口的圣晶石。她不是圣晶石的持有者，但她的体内有神力，她能感觉到圣晶石之间的某种联系。此刻，那联系很弱，但没有断。
“达令。”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我在等你。”
（第二十一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