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海底王国的宫殿比艾雪拉想象的要大得多。珊瑚砌成的墙壁在珍珠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和橙色,地板是用贝壳铺的,每一片贝壳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凉凉的,很舒服。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水晶灯,灯里养着发光的浮游生物,淡蓝色的光在水晶罩内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赛罗斯走在艾雪拉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速度。他的白色长袍换了一件新的,袍角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领口别着一枚贝壳胸针。他的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深蓝色的头发在珍珠光下泛着光泽,耳后的鳃裂被几缕头发遮住,看起来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
“这边是花园。”赛罗斯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拱门,“穿过这道门就是。”
艾雪拉看了一眼拱门,没有走进去的意思。缪斯跟在她身后,银白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不是看风景,是在记路。左边第几个拐角,右边第几根柱子,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下来。赛罗斯似乎没有注意到缪斯的动作,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不进去看看吗?”赛罗斯问。
“不太感兴趣。”艾雪拉说。
赛罗斯的微笑没有变。“那就去别的地方。图书馆?训练场?还是想去看看海底的农田?”
“海底还有农田?”
“当然。鱼人族也要吃饭。”赛罗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们在海底种植海草、培育珊瑚、养殖鱼虾。和你们地面上的农田差不多,只是种的东西不一样。”
艾雪拉跟在他后面,缪斯跟在艾雪拉后面。三个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透明水晶,透过水晶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水。海水中有成群的彩色小鱼游过,偶尔有一两只大海龟慢悠悠地从水晶前经过。
“到了。”赛罗斯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不是房间,是一片被透明罩子罩住的海底区域。罩子外面的海水被隔开,里面是空气。海底的地面上种着一排排整齐的海草,深绿色的叶片在水中轻轻摆动——不对,不是在水中,是在空气中,但海草的叶片仍然保持在水中的姿态,柔软、飘逸,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跳舞。
“这些海草是在空气中长大的?”艾雪拉有些惊讶。
“对。”赛罗斯走到田边,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海草的叶片,“我们用特殊的魔法罩把海水隔开,创造出一片空气环境。海草在空气中生长得比在海水中更快,口感也更好。你想尝尝吗?”
“不了。”
赛罗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去训练场看看?”
艾雪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训练场在宫殿的另一侧,比花园和农田都远。赛罗斯走在前面,一路上不停地介绍沿途的风景——这根珊瑚有多少年历史,那扇窗户是谁设计的,这条走廊的地板是用哪种贝壳铺的。他的声音温和而有耐心,像是一个尽职的导游。
艾雪拉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缪斯走在最后面,银白色的眼眸中映着赛罗斯的背影。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一直在记录——不是用笔,是用手指在大腿上画符号,这是魔法师常用的速记方式。
训练场很大,比神界的训练场还要大。地面铺着白色的沙石,沙石上画着整齐的线条,围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场边摆着各种武器——长枪、短刀、鱼叉、弓箭,还有几种艾雪拉没见过的武器。
“这是鱼人族战士训练的地方。”赛罗斯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每天清晨,战士们会在这里练习格斗、游泳、射箭。你想看他们训练吗?我可以让他们现在集合。”
“不用了。”
赛罗斯沉默了一下。“艾雪拉。”
“什么?”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艾雪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没有什么情绪。“你觉得呢?”
赛罗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白色沙石。“我知道你不愿意来。但我不后悔带你来了。”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如果你不在这里,我永远没有机会让你了解我。在神界,我只是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在这里,你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这不是了解,是强迫。”缪斯的声音从艾雪拉身后传来,冷而清晰。
赛罗斯看了缪斯一眼。“我没有伤害她。”
“你没有伤害她的身体。”缪斯说,“但你在伤害她的意愿。”
赛罗斯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承认了,而是因为他无法反驳。他知道缪斯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对的和做出对的选择,有时候是两回事。
“吃饭吧。”赛罗斯转身走出训练场,“快到饭点了。”
餐厅在宫殿的一层,墙壁上嵌着巨大的贝壳,贝壳的内壁反射着珍珠的光芒,把整间餐厅照得明亮而柔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三副餐具整齐地摆在一端。
菜已经上桌了。鱼肉、虾肉、贝肉、海草沙拉、海胆汤——每道菜的摆盘都很精致,鱼肉被切成薄片,摆成花朵的形状;虾肉串在细竹签上,淋着浅黄色的酱汁;贝肉放在贝壳里,上面撒着切碎的海草。食物的颜色鲜艳,气味清淡,带着海水的咸鲜味。
赛罗斯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艾雪拉,艾雪拉旁边是缪斯。侍从给三人倒上透明的液体——不是酒,是一种用海藻发酵制成的饮品,味道清淡,带着一点甜味。
“请用。”赛罗斯拿起筷子——鱼人族也用筷子,只是比凡界的筷子长一些,用珊瑚制成的,表面光滑冰凉。
缪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赛罗斯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艾雪拉。“你不尝尝?”
艾雪拉看着盘子里那些精致得像是艺术品的菜肴,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小块贝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筷子没有再伸向那道菜。
“不合口味?”赛罗斯问。
“不是不合口味。”艾雪拉放下筷子,“是我吃不习惯。天界的食物和凡界的食物不一样,鱼人族的食物也和凡界的不一样。我的口味比较特殊。”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不用了。”艾雪拉站起来,“厨房在哪?我自己做。”
赛罗斯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
赛罗斯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好奇,然后是期待。他站起来,走到艾雪拉面前。“我带你去。”
厨房比餐厅大得多。灶台、案板、水池、调料架——布局和凡界的厨房差不多,只是灶台是用魔法加热的水晶板,调料架上摆的是海盐、海藻粉、珊瑚汁等海底特有的调料。
艾雪拉系上围裙——白色的,是她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开始检查食材。鱼、虾、贝、海草、海带、海底土豆——品种不少,但都不是她习惯用的食材。
“没有辣椒?”艾雪拉问。
“辣椒?”赛罗斯想了想,“海底没有辣椒。海水的环境不适合辣椒生长。”
艾雪拉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走到调料架前,一瓶一瓶地打开闻。海盐、海藻粉、珊瑚汁、海胆酱、鱼露——全是从海里来的,没有一样是辣的。
“没有辣椒也能做。”艾雪拉自言自语,从架子上拿了几瓶调料放在案板上。
她开始切菜。刀工很好,动作利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鱼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海草被切成整齐的段,海底土豆被切成细丝——每一刀都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赛罗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睛中映着灶台的火光和艾雪拉飘动的蓝发。
“她做饭的样子很好看。”赛罗斯轻声说。
缪斯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她为了那个农民,做了十年的饭。”
赛罗斯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艾雪拉的菜很快做好了。三道菜——鱼片炒海草、海底土豆丝、海胆酱烧虾仁。每道菜的卖相都不错,鱼片金黄,海草翠绿,土豆丝根根分明,虾仁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气味也正常,带着海盐和鱼露的咸鲜味。
艾雪拉把菜端到餐厅的桌上,给赛罗斯和缪斯各盛了一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尝尝。”艾雪拉说。
缪斯看了艾雪拉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那道鱼片炒海草。她的筷子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你吃过了?”缪斯问。
“没有。你们先吃。”
缪斯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小块鱼片放进嘴里。
表情没有变化。
咀嚼。
吞咽。
“好吃。”缪斯说,声音平稳得有些不自然。
赛罗斯没有注意到缪斯的异常,他夹了一筷子海底土豆丝,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难吃”的变化,而是一种“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开来。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微微上扬。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在用力吞咽。他放下了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海藻饮品,然后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筷子。
“好吃。”赛罗斯说,声音平稳,表情淡定,像是刚刚吃了一口普通的、没有任何问题的菜。
艾雪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赛罗斯夹了第二筷子,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微笑,“鱼片炒海草的火候掌握得很好,鱼片嫩而不散,海草脆而不生。海底土豆丝切得均匀,炒得透,口感爽脆。海胆酱烧虾仁的酱汁调配得很有层次,海胆的鲜味和虾仁的甜味融合得很好。”
艾雪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意外和惊喜。“你懂厨艺?”
“略懂。”赛罗斯微笑着说,“鱼人族对食物比较讲究。”
缪斯看着赛罗斯,看着他脸上那个平静的、淡定的、从容不迫的微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鱼片炒海草。她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了。
“赛罗斯。”
“什么?”
“不要勉强。”
赛罗斯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勉强。”
“你的额头在出汗。”
“厨房里热。”
“你的脸红了。”
“海藻饮品有点上头。”
缪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你是第一个说艾雪拉的菜好吃的人。”
赛罗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菜。“也许其他人的舌头没有我的灵敏。”
艾雪拉对赛罗斯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好感——离好感还差得远,但她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了。一个人夸她的厨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夸(至少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这让她对赛罗斯的敌意消解了几分。
“我再做一道汤。”艾雪拉站起来,“你尝尝。”
赛罗斯的微笑扩大了一些。“好。”
艾雪拉走进厨房,缪斯跟了过去。厨房里,缪斯拉住艾雪拉的袖子,压低声音。“艾雪拉,你确定要再做一道?”
“怎么了?”
“你知道你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吗?”
“当然知道。好吃的味道。”
缪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开心就好。”
艾雪拉哼着歌开始做汤。她从架子上多拿了几种调料——鱼露、海藻粉、珊瑚汁、海胆酱——每样都加了一些,分量比之前多了一倍。汤煮开的时候,颜色是深红色的,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裂时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过于浓烈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咸腥味。但在艾雪拉闻来,这是“完美的香气”。
赛罗斯看着桌上那碗深红色的汤,深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那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就端起了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一碗汤,他分了三口喝完。每一口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停顿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淡定的、从容的、甚至是享受的。但缪斯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艾雪拉期待地看着他。
赛罗斯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真诚的、让人完全不会怀疑他在说谎的微笑。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汤。”他说,“海胆酱和珊瑚汁的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鱼露的咸味和海藻粉的鲜味完美平衡。汤的浓度、温度、色泽——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艾雪拉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被夸高兴了。她做饭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贝阿朵莉丝的评价是“能吃”,尼克的是“有进步”,达芙妮的是“很有特色”,戈麦斯的是“我不饿”。赛罗斯是第一个用“最好的”“完美的”“无可挑剔”这些词来形容她做的菜的人。
“我再做一道。”艾雪拉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想吃。”
艾雪拉笑着走进了厨房。缪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赛罗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缪斯的声音很低,只有赛罗斯能听到。
赛罗斯没有看她。“我知道。”
“你在骗她。她做的菜根本不好吃。”
“我觉得好吃。”
“你在说谎。”
赛罗斯沉默了一下。“也许我在说谎。但她的笑是真的。”
缪斯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个人。”她说。
“什么?”
“很讨厌。”
赛罗斯笑了。“我知道。”
艾雪拉又做了两道菜。一道是用海草和虾仁包的饺子,一道是用鱼肉和海带做的卷。饺子皮是艾雪拉自己和面擀的——海底没有面粉,但她用海底土豆的淀粉代替,做出来的皮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虾仁馅。鱼肉卷的做法类似,鱼片裹着海带,用海草绑好,上锅蒸熟。艾雪拉在鱼肉卷上刷了一层珊瑚汁调的酱,颜色粉红,看起来像是甜品。
赛罗斯吃完了所有饺子。每一个都吃了。饺子皮有嚼劲,虾仁馅鲜嫩,酱汁的味道浓郁——这是艾雪拉今天做的所有菜中,最正常的一道。说不上好吃,但至少不辣。海藻做的饺子皮有点涩,虾仁馅的咸味偏重,酱汁的味道过于复杂,但和之前那些菜比起来,这道饺子简直是米其林水平。
“饺子最好吃。”赛罗斯说。
“真的?”艾雪拉高兴得差点飘起来,“那我再包一些,你留着明天吃。”
“好。”
赛罗斯吃完饺子,又吃完了鱼肉卷。鱼肉卷的珊瑚汁酱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缪斯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牙齿发酸。但赛罗斯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每吃一口都露出享受的表情。
“饱了吗?”艾雪拉问。
“饱了。”赛罗斯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谢谢。”
“不客气。”艾雪拉收拾碗筷,“你比我爸强。”
赛罗斯挑眉。“格斗武神?”
“嗯。他从来不吃我做的饭。”
“那是他没有品味。”
艾雪拉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真切切的、被逗笑的笑。
赛罗斯看着她笑,深蓝色的眼睛中映着她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缪斯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说赛罗斯什么。说他在骗人?他确实在骗人——艾雪拉的菜不好吃,谁都知道。但他说“她的笑是真的”,这也是真的。艾雪拉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缪斯很久没看到艾雪拉笑得这么开心了。
“我该提醒她吗?”缪斯在心里问自己。她看着艾雪拉哼着歌洗碗的背影,又看了看赛罗斯那张带着淡淡微笑的脸。“……算了。让她高兴一会儿吧。”
与此同时,海底王国宫殿外的一处珊瑚丛中。
尼克蹲在几株巨大的珊瑚后面,透过珊瑚枝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宫殿。贝阿朵莉丝蹲在他旁边,单马尾在海水里散开了——避水珠让她能在水下呼吸,但没法让她的头发保持干燥。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漂动,像一团柔软的火焰。
鲁伊斯蹲在尼克左边,他的大剑用绳子绑在背上——在水里拔剑不方便,但他不愿意把剑放在岸上。该隐蹲在更远的一块石头后面,他的黑色衣服在海水的深蓝色中几乎看不见。戈麦斯蹲在珊瑚丛的另一侧,长弓握在手中,箭囊挂在腰间,箭矢用防水布包着。达芙妮蹲在最后面,双手亮着微弱的白色光芒——她在用治愈术给自己加温,海底太冷了。
露西站在最前面,深灰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宫殿门口的巡逻卫兵。她的浅灰色连衣裙在水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灰色,裙摆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水母的触手。
“卫兵每十五分钟换一班。”露西说,“换班的时候,正门会有十秒的空档。十秒内通过正门,不会被发现。”
“十秒够吗?”尼克问。
“够。但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三道门。每一道门都有卫兵把守,每一道门都需要鱼人族的身份验证。”
“什么验证?”
“鳃。”露西指着自己耳后的鳃裂,“卫兵会检查是否有鳃。没有鳃的,一律不放行。”
尼克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带我们进去?”
“走另一条路。”露西转身朝珊瑚丛的深处走去,“宫殿下面有一条排水通道,是几十年前废弃的。通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过。通道的尽头是宫殿的厨房后门,那里没有卫兵。”
“你为什么不早说?”戈麦斯问。
“因为那条通道很危险。”露西的声音很轻,“通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毒珊瑚,触碰会中毒。通道的地面上有沉积了几十年的淤泥,踩进去会被困住。通道的水流不稳定,有时会有暗流把人卷走。”
“有毒珊瑚的解药呢?”达芙妮问。
“没有解药。只能避开。”
达芙妮沉默了。
尼克看着露西。“你走过那条通道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因为我是鱼人族。我知道海底的每一条通道、每一种珊瑚、每一处暗流。不是因为我走过,是因为我学过。”
尼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深灰色的眼睛中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坦诚。
“带路。”尼克说。
露西点了点头,转身朝更深的珊瑚丛游去。她的身体在水下灵活得像是没有骨骼,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和尼克他们在水里的笨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尼克跟在她后面,贝阿朵莉丝跟在尼克后面,鲁伊斯跟在贝阿朵莉丝后面,戈麦斯跟在鲁伊斯后面,该隐跟在戈麦斯后面,达芙妮跟在最后面。六个人排成一列,贴着珊瑚丛的边缘缓缓前进。珊瑚的枝杈在他们头顶交错,遮住了从宫殿方向照来的珍珠光芒。周围越来越暗,水温越来越低,水流的节奏从平稳变得紊乱。
露西停下来,指着前方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就是这里。”
洞口不大,直径大概一米,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洞口的边缘长满了暗红色的珊瑚,珊瑚的表面有细小的、针尖一样的凸起——那是毒珊瑚的刺,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触碰到的后果是致命的。洞口的内部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尼克看着洞口,深吸了一口气——避水珠提供了足够的空气,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
“我第一个。”尼克说。
“我跟着你。”贝阿朵莉丝说。
“你在我后面,保持距离。”
“好。”
尼克游向洞口。他在洞口停下来,侧身,尽量让身体与洞壁保持距离。他的肩膀几乎贴到了洞壁,暗红色的珊瑚刺就在他手臂旁边不到一指的地方。
他看到了刺。很小,像针尖一样细,颜色和珊瑚一样深红,藏在珊瑚的分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屏住呼吸——虽然避水珠会一直提供空气,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深呼吸。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肩膀擦过珊瑚的边缘,衣服的布料轻轻蹭过那些细小的刺。
没有刺穿。
他通过了洞口。
里面是通道。比他想象的更窄,更黑,更冷。洞壁上全是那种暗红色的毒珊瑚,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通道的地面上是厚厚的淤泥,灰黑色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腐臭味。水流在通道中缓慢地流动,从洞口流向深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尼克等贝阿朵莉丝也通过了洞口,然后继续向前。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贝阿朵莉丝通过洞口的时候,她的单马尾在洞壁上扫了一下。几根发丝挂在了毒珊瑚的刺上,她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拉了一下,立刻停下来,伸手把头发从刺上解下来。动作很轻,很慢,指甲没有碰到珊瑚刺。她解开了头发,继续前进。
鲁伊斯通过的时候,他的大剑剑鞘蹭到了洞壁。剑鞘是皮革做的,毒珊瑚的刺刺穿了皮革,但没有刺穿到剑身。他感觉到了剑鞘的异常,但没有停下——停下了也没有意义,继续前进是唯一的出路。
戈麦斯通过的时候,他的长弓弓背碰到了洞壁。弓背是木头做的,毒珊瑚的刺扎进了木头,他用力一拉,把弓背从刺上扯下来。木头上留下了几个细小的孔洞,他没有时间检查弓有没有受损。
该隐通过的时候,他的黑色衣服几乎和洞壁融为一体。他的身体很瘦,在狭窄的通道中移动得比其他人更轻松。他的手指摸到了洞壁,感觉到珊瑚刺的尖锐,立刻缩回了手。指尖没有破,但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达芙妮最后通过。她的身体最瘦弱,在通道中移动得最慢。她经过了尼克之前经过的每一处危险点,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她感觉到了黑暗的压迫感——那种被看不见的东西包围着的、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六个人在通道中缓慢前进了大约一刻钟。尼克看到了前方的光——不是珍珠的光,是一种淡黄色的、温暖的光。
“到了。”露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经先于尼克到达了通道尽头,站在厨房后门的旁边,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尼克从通道中钻出来。
尼克爬出通道,浑身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和淤泥,看着那扇木质的后门。
“厨房在里面。”露西说,“这个时间,厨房里应该没有人。晚餐的餐具已经收拾好了,厨娘们在休息。”
尼克点了点头。
他推开后门,闪身进入厨房。厨房比艾雪拉做饭的那个小,灶台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洗的锅和碗。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气味——鱼、虾、海草、海盐——以及一种尼克在凡界没闻过的、海底特有的咸腥味。
“艾雪拉和缪斯在哪里?”尼克问。
露西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指着厨房门外的走廊。“那边。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鱼人族。我能感知水流的波动。”露西说,“整座宫殿的水流都是我熟悉的。她们所在的位置,水流和别处不一样。”
尼克没有时间追究这句话的逻辑,他走出厨房,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贝阿朵莉丝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钢将军封印了她的魔法技能,但短刀还能用。该隐从阴影中浮现——水下也有影子,只是比水面上的影子更暗、更难察觉。
“等一下。”露西叫住尼克。
尼克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赛罗斯不是坏人。”露西的声音很轻,“他只是太想要了。他不是你们的敌人,至少我希望不是。”
尼克看了她两秒。“只要他把艾雪拉和缪斯还给我们,他就不是我们的敌人。”
“如果他不同意呢?”
尼克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我就让他同意。”
露西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中那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没有再说话。
尼克转身,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二十二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