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罗斯和露西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5/19 6:21:01 字数:16120

第二十三话

走廊很长,珍珠光从墙壁上的水晶灯中透出来,在贝壳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淡蓝色的光斑。尼克沿着走廊快步前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鲁伊斯跟在他身后,大剑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握在手中,剑刃在珍珠光下泛着冷光。该隐在走廊的阴影中移动,黑色的衣服和深色的影子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戈麦斯走在最后面,长弓已经拉满,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

露西走在尼克前面,她的浅灰色连衣裙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深灰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走廊的每一个拐角。她带着他们绕过了三队巡逻的卫兵,每一次都提前一个拐角停下来,用手势告诉尼克前面有多少人、从哪里走可以避开。她对这座宫殿的熟悉程度就像对自己的家一样——不,这里就是她的家。

“前面右转,尽头那间就是。”露西的声音很轻。

尼克点了点头。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露西前面。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贝阿朵莉丝跟在他身后,单马尾在水里散开了,金色的头发像一团柔软的火焰在水流中漂动。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钢将军封印了她的魔法技能,但短刀还能用。她的身体比在大魔国的时候弱了很多,但她的眼神没有变。那种“谁挡我我就打谁”的眼神,尼克从小看到大。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框是用珊瑚雕的,雕刻着海浪和海星的图案。门把手是贝壳做的,白色的,光滑圆润。尼克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了门。

门开了。

房间里,艾雪拉坐在床边,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金色的眼瞳看着门口。她的手腕上还缠着水流形成的绳索——赛罗斯没有解开,但也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绕了一圈,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缪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银白色的眼眸在看到尼克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达令!”艾雪拉从床上站起来,手腕上的水流在她起身的瞬间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理会,朝尼克跑过去。

尼克接住了她。艾雪拉撞进他怀里,蓝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泪光。“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受伤了吗?”尼克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有。他没有伤害我。”

尼克松开她,看向缪斯。缪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事。

“走吧。”尼克转身看向门口,“该隐在前面开路,戈麦斯殿后,鲁伊斯跟我走中间。贝蒂,你带着艾雪拉和缪斯。”

“好。”贝阿朵莉丝走到艾雪拉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抓,是握,指腹贴着艾雪拉的脉搏,确认她的心跳是否正常。

“我没事。”艾雪拉轻声说。

“我知道。”贝阿朵莉丝松开手,“但我要确认。”

艾雪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关心我。”

“我关心每一个人。”贝阿朵莉丝别过头去,“包括你。”

艾雪拉笑了。她没有拆穿贝阿朵莉丝。

七个人——加上露西是八个——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他们走的是原路,经过训练场、经过农田、经过花园。每一步都很快,每一步都很轻。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赛罗斯站在大厅中央。

白色长袍,深蓝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身体挡住了通往正门的唯一通道。他的身后站着四个鱼人族的卫兵,手持长枪,银色的枪尖在珍珠光下闪烁着寒光。

“艾雪拉。”赛罗斯的声音依然温柔,“你要走?”

艾雪拉站在尼克身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尼克的衣角,攥得很紧。

“让她走。”尼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赛罗斯的目光从艾雪拉身上移开,落在尼克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尼克——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武斗服上还沾着海草和淤泥,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赛罗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屑。

“你就是尼克?”

“是。”

“农民?”

“是。”

赛罗斯沉默了一秒。“你不配。”

尼克没有生气。他看着赛罗斯的眼睛,声音平静。“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她?”赛罗斯指向艾雪拉,“她说了也不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知道。”尼克说,“她说了,她不想留在这里。这就够了。”

赛罗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懂。你不懂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和她之间没有事。”缪斯的声音从艾雪拉身后传来,冷而清晰,“你在神界的花园里见过她一面,她对你说了几句话,那些话还不是对你说的。你单方面喜欢了她五年,追了她五年,然后强行把她带到海底——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执念。”

赛罗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露西从尼克身后走出来,站在赛罗斯面前。她的深灰色眼睛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心疼、无奈和一丝愤怒。

“赛罗斯。”

“露西。”赛罗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怎么在这里?”

“我带他们来的。”

赛罗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背叛了我?”

“我没有背叛你。”露西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退开,“我在帮你。你在做错事。你强迫一个不愿意留在你身边的人留在你身边,这不是喜欢,是执念。赛罗斯,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赛罗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露西,看着她深灰色眼睛中的泪光,看着她因为说出这些话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放弃。放弃了,就意味着这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寻找、五年的日思夜想,全都白费了。

“我不放。”赛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愤怒,是那种孩子般的、不愿认输的固执,“我不放她走。”

“赛罗斯……”

“我说了,我不放!”

赛罗斯抬起右手,深蓝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水流从地面上升起,在他的身周形成一道旋转的水墙。水墙的转速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大厅里的空气开始震动。

尼克拔出了剑。蓝色的能量在剑刃上流动——圣晶石的力量。在水下,圣晶石的光芒比在陆地上更加明亮,蓝色的光纹从剑刃蔓延到尼克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画出细密的纹路。

鲁伊斯的大剑也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凝聚,将周围的海水映成了琥珀色。该隐的双刀出鞘,暗色的能量在刀刃上流动,和水流的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戈麦斯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尖对准赛罗斯的眉心。达芙妮的双手亮起了白色的治愈之光,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准备治疗伤员的。

贝阿朵莉丝没有动。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但她没有拔刀。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封印让她的体力和力量大幅下降,她现在能做的不是主动攻击,而是在有人受伤的时候及时支援。

艾雪拉看着赛罗斯,看着她面前那道旋转的水墙,看着水墙后面那张她只见过几次的、深蓝色的眼睛中满是痛苦的脸。

“赛罗斯。”艾雪拉的声音从尼克身后传来。

水墙的转速慢了一些。

“谢谢你喜欢我。”艾雪拉说,“但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水墙停了。

赛罗斯站在水墙后面,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雪拉,看着她蓝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瞳、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一直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如果……”赛罗斯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没有他,你会……”

“没有如果。”艾雪拉打断他,“世上没有如果。”

赛罗斯闭上了眼睛。

“露西。”他的声音很轻。

“在。”

“对不起。”

露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赛罗斯为什么道歉——是因为把她卷进来了,还是因为让她难过了,还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赛罗斯睁开眼睛,深蓝色的能量再次在掌心凝聚。但这一次,水墙没有重新升起。他将能量凝聚成数十根水矛,悬浮在头顶,矛尖对准尼克和鲁伊斯。

“打赢我。”赛罗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打赢我,你们走。打不赢,她留下。”

尼克握紧了剑柄。“我不想打。”

“我也不想打。”赛罗斯说,“但如果不打,我不甘心。”

水矛刺出。

第一根水矛的速度快得惊人,尼克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水矛擦过他的肩膀,在武斗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第二根紧随其后,刺向他的胸口,他用剑格挡,剑刃和水矛碰撞的瞬间,水矛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像是霰弹一样打在他身上。

疼。不是刺穿的疼,是钝击的疼。每一颗水珠都像是一颗石子,密集地打在尼克的手臂、胸口、大腿上。他后退了几步,用剑护住面部,但身上的武斗服被打出了十几个小洞。

鲁伊斯的大剑劈向赛罗斯。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炸开,赛罗斯抬起左手,一道水幕挡在面前,大剑劈在水幕上,像是劈在棉花上一样,力量被完全吸收。水幕凹陷下去,但没有破。

“你的力量很强。”赛罗斯说,“但在水下,你发挥不出全力。水的阻力会影响你的速度,水的浮力会影响你的重心,水的压力会影响你的呼吸。你在地上能发挥十分的力量,在水下最多只能发挥七分。”

鲁伊斯没有说话。他收回大剑,侧身,从另一个角度劈下。这一次不是直劈,是斜劈,剑刃从赛罗斯的左肩劈向右肋。赛罗斯没有用水幕格挡,而是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剑刃。剑刃从他胸前划过,只差几寸就会劈中他。

“你在变招。”赛罗斯看着鲁伊斯,“你开始适应水下的环境了。”

鲁伊斯没有回答。他的大剑再次劈下,这一次更快、更狠、更准。

尼克从侧面切入,长剑刺向赛罗斯的肋部。他的速度比鲁伊斯快,但力量不如鲁伊斯。剑刃刺入赛罗斯身周的水流层,受到了明显的阻力,速度慢了下来。赛罗斯侧身避开,尼克的长剑只刺中了他的衣角,划开了一道口子。

赛罗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衣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右手,一道水流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条水龙,朝尼克扑去。水龙张开嘴,露出由水流凝聚成的獠牙,咬向尼克的肩膀。尼克用剑格挡,水龙的獠牙咬在剑刃上,剑刃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尼克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他后退了几步,水龙紧追不舍,獠牙咬向他的胸口。

“达令!”艾雪拉想冲上去,被贝阿朵莉丝拉住了。

“别去。”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冷而坚定,“你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可是——”

“他撑得住。”

尼克确实撑住了。水龙的獠牙咬在他胸口的圣晶石上,圣晶石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蓝光,水龙的獠牙在蓝光中碎裂,化作普通的海水,从尼克身上滑落。水龙的身体也失去了稳定,在水流中扭曲、变形,最终消散了。

赛罗斯看着尼克胸口的圣晶石,深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圣晶石……你就是被选中的人?”

尼克没有回答。他握紧长剑,剑刃上的裂纹在圣晶石的光芒下慢慢愈合。他深吸一口气——避水珠提供的空气足够,但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鲁伊斯的大剑再次劈下。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大剑上的金色光芒炽烈得像一轮太阳。赛罗斯不敢硬接,身体向旁边一闪,大剑劈在了他身后的地板上。贝壳铺成的地板碎裂了一大片,碎片在水中飞溅,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

一片贝壳碎片划过赛罗斯的手臂,划开了一道浅口。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海水中扩散,像一朵红色的云。

“赛罗斯!”露西冲上前,挡在赛罗斯和鲁伊斯之间,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别打了!”

鲁伊斯的大剑停在了露西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金色的光芒烤焦了她几根头发,她没有躲。

“露西,让开。”赛罗斯的声音有些急促。

“不让!”露西的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中涌出来,在海水中化作一颗颗透明的珠子,缓缓上升,“你受伤了!你看不到吗?你在流血!你为什么要这样?她不喜欢你,你打不过他们,你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不甘心。”赛罗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等了她五年。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每一次有船从海面上经过,我都会浮上去看看是不是她。每一颗水晶球里出现的女人,我都会放大看看是不是她的脸。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你让我怎么甘心?”

露西看着他,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中那些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和执念。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喜欢赛罗斯,从她记事起就喜欢。二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因为她知道,他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永远不会是她。

“我甘心。”露西的声音很轻,“我喜欢你二十年了。你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就甘心。赛罗斯,你还有我。不管你喜欢谁,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都——我都——”

她说不出那三个字。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说出来,像是在利用他的脆弱。她不想这样。

赛罗斯看着她,看着她深灰色眼睛中那些忍了二十年的眼泪,突然觉得自己很蠢。非常蠢。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一次的女人,忽略了身边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他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执念,伤害了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

“露西……”赛罗斯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然后,一声巨响从宫殿外传来。

宫殿的墙壁碎裂了。

不是被人打破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破的。珊瑚砌成的墙壁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碎珊瑚在水中飞溅,扬起一片浑浊的泥沙。浑浊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破洞中挤了进来。不是鱼,不是鲸,是一种尼克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海兽。它的身体像是一座小山,灰蓝色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鳞片,头部扁平,嘴巴巨大,张开时能看到好几排尖锐的牙齿。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竖的,像是爬行动物的眼睛。它没有表情,但它的眼神中充满了暴戾和饥饿。

“警戒海兽……”露西的脸色白了,“这是宫殿外围负责警戒的海兽。赛罗斯,你召唤的?”

赛罗斯没有说话。他确实召唤了海兽,但他召唤的目的是拦住尼克一行人,不是攻击。海兽的指令是“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离开”,但海兽的智力不足以理解“拦住”和“攻击”的区别。在它看来,拦住就是咬碎,咬碎就是拦住。

海兽冲向人群。

它的目标不是赛罗斯,不是露西,不是尼克——是最小的那个。缪斯。海兽的本能告诉它,最小的猎物最容易被捕杀。它张开巨嘴,朝缪斯咬去。

缪斯反应很快,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一道冰墙在面前竖起来。海兽的牙齿咬在冰墙上,冰墙碎裂,缪斯被冲击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了血。

“缪斯!”达芙妮的治愈之光落在她身上,伤口开始愈合。

海兽转向达芙妮。它闻到了治愈之光的气味——那是生命的气味,对海兽来说,生命的气味就是食物的气味。它朝达芙妮冲去,巨嘴张开,露出好几排尖锐的牙齿。

鲁伊斯挡在了达芙妮面前。大剑劈向海兽的头部,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炸开。海兽的鳞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海兽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身体猛地一甩,尾巴扫向鲁伊斯的腰侧。鲁伊斯用大剑格挡,尾巴扫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墙壁凹陷了下去。

“鲁伊斯!”达芙妮的治愈之光转向他。

海兽注意到了达芙妮的治疗动作。它似乎意识到,只要这个发白光的女人还在,它咬碎的人就会恢复。它的浑浊的黄色眼睛盯着达芙妮,瞳孔竖成一条细线。

它朝达芙妮冲去。

这一次没有人挡在达芙妮面前。鲁伊斯刚从墙上滑下来,该隐在和卫兵缠斗,戈麦斯的箭矢射在海兽的鳞片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尼克在赛罗斯的水矛压制下无法脱身,贝阿朵莉丝在保护艾雪拉和缪斯。

海兽的巨嘴朝达芙妮咬下。

一只手抓住了海兽的上颚。另一只手抓住了海兽的下颚。

贝阿朵莉丝站在海兽的嘴里,双手撑着它的上下颚,不让它的嘴巴闭合。她的双脚踩在海兽的下颚上,身体在巨嘴中显得渺小得像一片叶子。但她撑住了。海兽的牙齿在她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交错的,尖利的牙尖几乎要刺到她的头皮,她的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甲陷进了海兽的牙龈,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涌出来。

“贝蒂——!”尼克的声音都变了。

“带她们走!”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海兽的嘴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我撑不了太久!”

海兽愤怒了。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猎物——不是逃跑,不是挣扎,而是站在它嘴里,用双手撑开它的嘴。它的咬合力足以咬碎一块巨石,但这个女人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海兽猛地甩头,贝阿朵莉丝的身体在巨嘴中剧烈摇晃,她的肩膀撞在牙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肩膀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海兽的牙龈上。海兽尝到了血的味道,更加兴奋,它不再试图闭合嘴巴,而是疯狂地甩头,试图把贝阿朵莉丝从嘴里甩出去。

贝阿朵莉丝没有松手。她的手像是焊在了海兽的上下颚上,无论海兽怎么甩,她的手指都没有松开哪怕一毫米。

海兽开始移动。它放弃了和贝阿朵莉丝的角力,转而朝宫殿外游去。它的速度很快,在水中像一支箭,贝阿朵莉丝被它叼在嘴里,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水流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海水的压力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暗,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往深海。

“贝蒂——!”

尼克追了上去。他扔掉长剑——在水里剑的速度太慢了,他需要的是速度,不是武器。他拼命划水,避水珠在他嘴里剧烈地震动,提供的空气勉强够他用,但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游不过海兽。

鲁伊斯也追了上来,他的大剑还握在手中,但他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赛罗斯站在宫殿的破洞边缘,看着海兽远去的方向,看着被叼在海兽嘴里的贝阿朵莉丝——还有另一个人。露西。露西也在海兽的嘴里。她在海兽冲出去的瞬间被海兽的牙齿挂住了衣服,卷进了嘴里。她蜷缩在贝阿朵莉丝脚边,浅灰色的连衣裙被牙齿划破了好几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在扩散。

“露西……”

赛罗斯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冲了出去。白色的长袍在海水中猎猎作响,他游得比任何鱼都快——他是鱼人族的大皇子,在海里没有人比他更快。他追上来了海兽,但海兽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能勉强跟在它尾巴后面。他伸出手,抓住了海兽尾巴上的鳞片,用力一拽,海兽的身体猛地一顿,速度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尼克追了上来,他抓住了海兽的背鳍,翻身骑在了海兽的背上。鲁伊斯也追上来了,他大剑劈向海兽的头部,剑刃砍在鳞片的缝隙里,卡住了。

海兽发出一声怒吼,甩头,甩尾,试图把身上的人甩下去。尼克抓住背鳍,手指嵌进鳞片的缝隙里,指甲翻了几个,血淋淋的,但他没有松手。

鲁伊斯的大剑卡在海兽头部的鳞片里,他双手握着剑柄,身体被海兽甩来甩去,像是挂在狂暴的公牛角上的一块布。

赛罗斯从海兽的尾部爬到它的背部,爬到它的头部,爬到它的嘴部。他看到了露西。她蜷缩在贝阿朵莉丝脚边,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在动,在喊他的名字。

“赛罗斯……”

赛罗斯把手伸进海兽的嘴里。海兽的牙齿咬住了他的手臂,血从手臂上涌出来。他没有缩手。他抓住了露西的衣领,用力往外拉。露西的身体从海兽的牙齿间滑出来,裙摆被牙齿划破了一大片,露出了腰侧的皮肤。赛罗斯抱住她,转身,拼命往上游。

海兽发现嘴里的猎物少了一个,更加暴怒。它的巨嘴用力闭合——贝阿朵莉丝的手臂开始弯曲了。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封印让她的身体远不如在大魔国时那样强大。她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蛮力,是意志力。

尼克看到了贝阿朵莉丝弯曲的手臂,看到了她脸上那种他熟悉的表情——那种“我撑不住了但我不会放弃”的表情。他从海兽的背上跳到它的头部,双手抓住海兽的上颚,和贝阿朵莉丝一起撑。

“你上来干什么!”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又急又气。

“帮你撑!”

“你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

鲁伊斯的大剑从海兽头部的鳞片缝隙中拔了出来。他绕到海兽的侧面,大剑劈向海兽的眼睛。剑刃砍在海兽的眼球上,眼球碎裂,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海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尾巴疯狂地扫动,巨嘴的咬合力瞬间减弱了。

“就是现在!”尼克喊道。

他和贝阿朵莉丝同时用力,海兽的上颚和下颚被撑开了一道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尼克先把贝阿朵莉丝从海兽嘴里推了出去,然后自己翻身跳了出去。

海兽瞎了一只眼睛,血流如注,黑色的血在海水中扩散,遮住了周围的视线。它不再追击,而是调转方向,朝深海游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尼克抱着贝阿朵莉丝浮在水中,大口喘气。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无法伸直,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她的肩膀上有一道被牙齿划开的伤口,血还在流。

“贝蒂,你的手——”

“没事。”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沙哑,“过一会儿就好了。”

鲁伊斯游过来,检查了一下贝阿朵莉丝的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达芙妮在上面。”

尼克点了点头。他抱着贝阿朵莉丝,朝宫殿的方向游去。游了几米,他停下来,回头看向赛罗斯。

赛罗斯抱着露西,浮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露西的裙摆破了,腰侧的皮肤上有一道被牙齿划过的红痕——没有破皮,但留下了印子。她的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深灰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赛罗斯低着头,看着露西的脸,深蓝色的眼睛中满是尼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怜惜,是后怕。那种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才意识到那东西有多重要的后怕。

“露西。”赛罗斯的声音很轻,“露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露西的眼睛睁开了。深灰色的眼眸看着赛罗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被珊瑚碎片划破的浅口。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

赛罗斯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我不疼。”

“我疼。”

露西愣了一下。

赛罗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里疼。”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露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和等待终于被看到了的情绪。

“赛罗斯。”

“什么?”

“你是笨蛋。”

赛罗斯笑了。笑容在海底的深蓝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我知道。”

尼克看着他们,没有打扰。他抱着贝阿朵莉丝,慢慢朝上游。鲁伊斯跟在他身后,大剑插回背上的剑鞘。该隐和戈麦斯从宫殿的方向游过来,卫兵已经不追了——赛罗斯在追出去之前说了“退下”。艾雪拉和缪斯也游过来了,达芙妮跟在她们后面,双手亮着白色的治愈之光。

“贝蒂!”艾雪拉游到贝阿朵莉丝身边,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和肩膀上被牙齿划开的口子,金色的眼瞳中满是心疼,“你怎么又被咬了?上次在海边被搭讪的时候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碰到鱼就不行了?”

贝阿朵莉丝看了她一眼。“你试试被海兽叼在嘴里,你能比我强?”

“我是女神,海兽不敢咬我。”

“它是从后面冲过来的,没看到你。”

“那它为什么不咬我?”

“因为它瞎。”

“你才瞎。”

尼克听着两个人拌嘴,叹了口气。贝阿朵莉丝的手臂还在抖,但她怼人的力气还有,说明她确实没事。他放下心来,游到达芙妮身边,让达芙妮给她治疗。

赛罗斯抱着露西从下方游上来。他把露西放在一块平坦的珊瑚石上,达芙妮走过去,开始为她治疗。赛罗斯站在旁边,看着达芙妮的手掌亮起白色的光芒,覆盖在露西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谢你。”赛罗斯对达芙妮说。

达芙妮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她。”她指了指贝阿朵莉丝,“如果不是她在海兽嘴里撑住,露西已经被吞下去了。”

赛罗斯看向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正靠在尼克身上,让他帮她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在海兽嘴里撑了那么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你。”赛罗斯说。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

“我知道。你在帮她。”赛罗斯看向露西,“谢谢你帮她。”

贝阿朵莉丝没有再说话。

赛罗斯走到艾雪拉面前。他的脸上还有那道被珊瑚碎片划破的浅口,白色长袍被划破了好几处,深蓝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他的表情不再平静,不再从容,而是一种尼克没有见过的、带着疲惫和释然的平静。

“艾雪拉。”

“什么?”

“对不起。”

艾雪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没有什么情绪,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我不应该把你带到这里。”赛罗斯说,“不应该是这种方式。如果五年前在神界的花园里,我当场告诉你我的心意,而不是等到五年后才来找你——也许结果会不一样。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说出来了。”

艾雪拉沉默了一下。“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我知道。”赛罗斯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所以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把你带来了,是因为我让你为难了。”

艾雪拉看着他,看着他笑容中的苦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欢,不是同情,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看到一个人在你面前努力了很久,最终失败了,但他在失败的那一刻还在笑,那个笑容让人想给他倒一杯水。

“赛罗斯。”艾雪拉说。

“什么?”

“你的伤,让达芙妮帮你治一下。”

赛罗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海兽牙齿咬出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流。他没有感觉。

“好。”他说。

艾雪拉转身走回尼克身边。尼克正在帮贝阿朵莉丝把绷带打结,动作笨拙,打了三次才打出一个像样的结。艾雪拉蹲下来,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武斗服被海兽的牙齿划破了好几处,已经不能穿了。

“达令,你的衣服破了,换一件。”

“等回去再换。”

“现在换。海水里有盐,伤口碰到盐会疼。”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确实有一道被水矛划破的口子,不深,但碰了海水确实有点疼。他接过艾雪拉递来的外套,套在身上。

“谢谢。”

“不用谢。你应该对我说什么?”

尼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艾雪拉,谢谢你。”

“还有呢?”

“还有?”

“你忘了说‘达令’。”

“……达令,谢谢你。”

艾雪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赛罗斯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不是嫉妒——他已经不嫉妒了。是遗憾。遗憾自己没有早点遇到她,遗憾自己没有在她心里占到一个位置。但他也释然了。因为他看到了尼克看艾雪拉的眼神——不是敷衍,不是无奈,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胡闹但我愿意陪你胡闹”的宠溺。那种眼神,他给不了艾雪拉,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赛罗斯。”露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赛罗斯转过头,看到露西已经从珊瑚石上坐了起来。达芙妮的治疗让她的伤口愈合了大半,手臂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腰侧的印子已经消失了。她的浅灰色连衣裙还是破的,裙摆少了一大块,露出小腿。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发现遮不住,就放弃了。

“你感觉怎么样?”赛罗斯走到她面前。

“好多了。”露西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赛罗斯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我没事。”露西推开他的手,站稳了,“你不要每次都扶我。我又不是站不稳。”

“你刚才确实站不稳。”

“那是地不平。”

赛罗斯看着她的脸。深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还有一道被珊瑚碎片划过的红痕——不深,过几天就会消。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是因为他没有看。他的目光一直在别处,在那些他够不到的地方。

“露西。”

“什么?”

“你脸上的伤。”

露西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不。”赛罗斯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她脸上的红痕,“我的意思是——疼吗?”

露西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的、只看着她的目光。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疼。”

“你骗人。”

“……有一点。”

赛罗斯收回手指,笑了。“你以前不骗我。”

“你以前不看我的脸。”露西别过头去,“你以前看的是别人。别人的脸,别人的头发,别人的眼睛。你的眼睛从来不在我身上。”

赛罗斯沉默了。

“我不是在怪你。”露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在说事实。”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水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珍珠的光芒从远处的水晶灯中透过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影。

“露西。”

“又怎么了?”

“我喜欢你。”

露西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头来,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赛罗斯的声音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艾雪拉。是你。露西。”

露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在可怜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

“你在补偿我?”

“不是。”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说我想说的话。”赛罗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五年前,我在神界的花园里看到艾雪拉。我以为那是一见钟情。但这五年里,每一次我遇到困难,每一次我难过,每一次我需要人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不是她。你。你陪我练剑,你帮我处理公务,你在我父亲面前替我说好话,你给我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你做这些做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谢谢。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你的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今天,海兽把你叼在嘴里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那一瞬间,我想的不是‘艾雪拉怎么办’,我想的是——‘露西不在了,我怎么办’。露西不在了,谁陪我练剑?谁帮我处理公务?谁在我父亲面前替我说好话?谁给我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没有人。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对我好。因为你是露西。只有你。”

露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凭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中涌出,在海水中化作透明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上升。

“赛罗斯。”

“嗯。”

“你是笨蛋。”

“我知道。”

“你是大笨蛋。”

“我知道。”

“你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赛罗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露西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是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拼命跳动。

“你的心跳好快。”露西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在害怕。”

“怕什么?”

“怕你说‘我不喜欢你了’。”

露西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不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敢喜欢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二十年了,你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因为今天差点失去我了,所以——”

“我确定。”赛罗斯打断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深灰色的眼睛,“我确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今天差点失去你。是因为我今天差点失去你,才发现我一直拥有你。”

露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保证?”

“我保证。”

露西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赛罗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深海。

“赛罗斯。”露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嗯。”

“你的伤还没处理。”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露西从他怀里抬起头,拉着他的手走向达芙妮。

“达芙妮小姐,请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达芙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手亮起白色的光芒,覆盖在赛罗斯手臂上的伤口上。

赛罗斯看着露西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尼克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贝阿朵莉丝,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整理背包的艾雪拉。

“你笑什么?”贝阿朵莉丝问。

“没什么。”

“你嘴角上扬了。”

“那是海水的浮力。”

“海水没有浮到你的脸上。”

“……贝蒂,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那你能不能少怼我两句?”

“不能。”

尼克叹了口气。但他的嘴角还在上扬。

海底王国的宫殿外,一片开阔的珊瑚礁上。

尼克一行人围坐在一起。赛罗斯和露西也在。卫兵们被赛罗斯遣散了,宫殿的破洞正在由鱼人族的工匠修补,碎石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海底在下雨。

“所以。”戈麦斯看着赛罗斯,“你吃了艾雪拉做的饭?”

赛罗斯点头。“吃了。”

“味道怎么样?”

赛罗斯沉默了一下。“很特别。”

“特别好吃还是特别难吃?”

赛罗斯又沉默了一下。“特别有特色。”

戈麦斯看着他,又看了看艾雪拉。艾雪拉正在和缪斯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兄弟。”戈麦斯压低声音,“你不需要强撑。我们都知道艾雪拉的厨艺是什么水平。你就直说,难吃对不对?”

赛罗斯看了他一眼。“我觉得好吃。”

戈麦斯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戈麦斯转头看向尼克。“他认真的?”

尼克苦笑。“他是第一个说艾雪拉的菜好吃的人。除了艾雪拉自己。”

戈麦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鱼人族,味觉可能和我们不一样。海里的生物吃的都是生鱼生虾,没吃过调料。艾雪拉的菜虽然辣,但至少是有味道的。对他来说,可能确实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你这是在替他找借口。”缪斯说。

“我是在替他的胃找借口。”戈麦斯说,“如果他真的觉得好吃,那他的胃和艾雪拉的厨艺是天作之合。”

赛罗斯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告诉他们,他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吐出来,第二口的时候胃在翻滚,第三口的时候舌头已经麻木了。但他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艾雪拉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你如果敢说不好吃我就再也不理你了”的孩子气。他不想让她失望。

“赛罗斯。”尼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谢谢你。”

赛罗斯看着尼克。“谢我什么?”

“谢你最后帮我们一起打海兽。”

“我不是在帮你。露西在海兽嘴里。”

“那也谢谢你。”

赛罗斯沉默了一下。“不用谢。应该是我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露西已经——”

他没有说完。

露西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要说那种话。我没死。”

“我知道。但差点。”

“差点就是没发生。”

赛罗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没听过。”

赛罗斯笑了。

尼克看着两个人,觉得这场海底冒险的结局比他预想的好得多。没有人死,没有人受重伤,艾雪拉和缪斯安全救出来了,赛罗斯和露西在一起了。唯一不太完美的是,贝阿朵莉丝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的肩膀上还贴着药膏,鲁伊斯的后背上有好几道淤青,该隐的刀鞘在海兽的尾巴扫击时被抽裂了,戈麦斯的弓背上被毒珊瑚刺了几个小洞。

“赛罗斯。”尼克站起来。

“什么?”

“上岸吗?”

赛罗斯愣了一下。“上岸?”

“请你吃饭。”尼克说,“艾雪拉主厨。你不是很喜欢吃她做的菜吗?上岸,让她给你做一顿更好的。在陆地上,没有海水的阻力,她的厨艺能发挥得更好。”

赛罗斯看向艾雪拉。艾雪拉正在和缪斯聊天,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

“做饭?”她问。

“对。”尼克说,“给赛罗斯做一顿饭。谢谢你照顾我们。”

艾雪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我最近学了一道新菜,用辣椒和海底土豆做的。赛罗斯你一定会喜欢的。”

赛罗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

露西看着赛罗斯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艾雪拉脸上那种“终于有人欣赏我的厨艺了”的喜悦,又看了看尼克嘴角那个“有好戏看了”的弧度。

“赛罗斯。”露西小声说。

“嗯。”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不怕——”

“不怕。”

露西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笨蛋。”

赛罗斯笑了。“我知道。”

海面上。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把海浪染成了橘红色。

尼克从海里爬上来,吐掉嘴里的避水珠,大口呼吸着海面上的空气。鲁伊斯跟在他后面,大剑背在背上,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水珠。该隐从水中浮现,黑色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像是在重新适应重力。戈麦斯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达芙妮最后一个上来,她的白色牧师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了遮胸口。

“到了!”艾雪拉从海里飞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飞出来的。蓝色的公主裙在海风中飘动,金色的眼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的手上还拿着避水珠,含在嘴里含了一整天,她感觉自己的嘴巴都麻了。

赛罗斯从海里走出来。他的白色长袍在海水中泡了一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他站在沙滩上,环顾四周,看着夕阳、看着海浪、看着远处的树林。

“这就是陆地。”赛罗斯轻声说。

“你没上来过?”尼克问。

“上过。但很少。鱼人族不习惯陆地。没有水,皮肤会干,呼吸会困难,走路会不稳。”赛罗斯走了两步,确实有些不稳,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习惯就好。”尼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贝阿朵莉丝从海里走出来,单马尾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利索多了。她走到沙滩上,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中漏下去。

“怎么了?”尼克走过来。

“沙子是干的。”贝阿朵莉丝说,“海底的沙子是湿的。”

尼克蹲下来,也抓了一把沙子。“因为海底的沙子泡在水里。这里的沙子被太阳晒干了。”

“我知道。”贝阿朵莉丝站起来,“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回来了。”

尼克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下的侧脸。

“我们回来了。”他说。

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嗯。”

晚餐在海边的一块空地上进行。

艾雪拉主厨。她用带来的食材和从海底带上来的海产做了一桌子菜——鱼片炒海草、海底土豆丝、海胆酱烧虾仁、辣炖海鲜汤,还有一道新菜:辣椒炒海底土豆。

赛罗斯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每一道菜的卖相都不错,颜色鲜艳,摆盘精致。但有了中午的经验,他知道“卖相”和“味道”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请用。”艾雪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期待。

赛罗斯拿起筷子。他的筷子用得不太熟练——鱼人族用筷子,但陆地上的筷子和海底的不一样,更轻,更滑。他的手指在筷子上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夹起一块鱼片。

鱼片炒海草。中午吃过。

他把鱼片放进嘴里,咀嚼。

表情没有变化。

吞咽。

“好吃。”赛罗斯说。

尼克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鱼片炒海草。

“你确定?”尼克问。

“确定。”赛罗斯夹了第二筷子。

尼克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小块鱼片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难吃”的变化,而是那种“这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的变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然后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怎么样?”艾雪拉紧张地看着他。

尼克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有进步。”尼克说。

“真的?”艾雪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尼克夹了第二筷子。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怀疑。她也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筷子没有放下,她夹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贝蒂?”尼克看着她。

“干什么?”

“味道怎么样?”

贝阿朵莉丝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进步。”她说。

戈麦斯也尝了。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尝了另一道菜,又尝了第三道菜。他放下筷子,看着艾雪拉。

“艾雪拉。”

“什么?”

“你是不是换了辣椒?”

艾雪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辣味变淡了。”戈麦斯说,“不是淡了一点点,是淡了很多。你以前用的辣椒是天界的辣椒,辣度是凡界辣椒的几十倍。今天这道菜里的辣味,是凡界辣椒的辣度。”

艾雪拉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把天界的辣椒用完了。这次用的辣椒是在海边小镇买的,凡界的。”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戈麦斯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所以你的厨艺没有进步。”戈麦斯说,“是天界的辣椒太辣了。”

艾雪拉的脸红了。“……也不能这么说。我的厨艺还是有进步的。比如刀工、火候、调味——”

“你的刀工一直很好。”戈麦斯打断她,“你的火候也一直没问题。你的调味有问题。现在辣椒不辣了,问题就解决了。”

艾雪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戈麦斯说的是对的。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厨艺是被“不懂欣赏”的人低估了,现在才发现,问题不是别人的舌头,是她的辣椒。天界的辣椒太辣了,辣到掩盖了所有的味道。没有了天界辣椒,她的菜虽然算不上美味,但至少是正常的、能吃的、不会让人辣到满地打滚的。

“所以。”尼克看着艾雪拉,“你以前做的菜,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我们被辣到失去味觉了?”

艾雪拉的脸更红了。“……差不多。”

尼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雪拉。”

“什么?”

“以后做饭少放辣椒。”

“……嗯。”

赛罗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夹了一筷子辣椒炒海底土豆——艾雪拉说是“新菜”,其实就是海底土豆切丝,加上凡界辣椒和鱼露一起炒。很简单,很普通。但味道不错。至少对他来说,是今天吃过的最好的一道菜。

“好吃。”赛罗斯说。

这一次,没有人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露西坐在他旁边,也夹了一筷子辣椒炒海底土豆。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她说。

艾雪拉看着她,又看了看赛罗斯,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感动。“你们是第一个说我的菜好吃的人……不,第一个和第二个。”

“第三个。”该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该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连该隐都说了好吃”的笑。该隐不会说谎。他从来不说谎。他说好吃,就是真的好吃。

艾雪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她做饭做了这么久,从神界做到凡界,从凡界做到魔界,从魔界做到海底。她的菜被人嫌弃了无数次,被人吐槽了无数次,被人用“我不饿”“我吃过了”“我减肥”等各种理由拒绝。今天,终于有人说了“好吃”。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赛罗斯,露西,该隐。三个不会在厨艺上说谎的人。

“谢谢。”艾雪拉擦掉眼泪,“谢谢你们。”

尼克看着她,看着她金色的眼瞳中那些高兴的、释然的、终于被承认了的泪光。

“艾雪拉。”

“什么?”

“以后你做饭,我吃。”

艾雪拉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尼克说,“少放辣椒的那种。”

艾雪拉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贝阿朵莉丝看着尼克,水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什么情绪,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你吃她做的饭,我吃什么?”贝阿朵莉丝问。

“你做的我也吃。”

“你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

“因为胃只有一个。”

尼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看艾雪拉,又看看贝阿朵莉丝。

“我吃贝蒂做的,艾雪拉做的给赛罗斯吃。”尼克说。

赛罗斯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口。“什么?”

“你不是喜欢吃她做的菜吗?”

“……对。但我的胃也只有一个。”

“你可以多吃几顿。”

赛罗斯看着尼克,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满是认真的眼睛。

“……好。”赛罗斯说。

露西在旁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月光洒在沙滩上,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篝火的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尼克坐在篝火边,贝阿朵莉丝靠在他肩膀上,艾雪拉坐在他另一边,靠着他的手臂。鲁伊斯和达芙妮并肩坐在不远处,两个人的手在沙子里交握。该隐站在阴影中,翠绿色的眼睛看着篝火,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戈麦斯靠在树上,长弓抱在怀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缪斯坐在戈麦斯旁边,银白色的眼眸看着星空。赛罗斯和露西并肩坐在海边,脚浸在海水里,低声说着什么。

尼克看着这群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贝阿朵莉丝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什么。”尼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风沙迷了眼。”

“晚上没有风沙。”

“……今天有。”

贝阿朵莉丝没有拆穿他。

她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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