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话
王都。亚克王国的心脏。
城墙是用白色的石砖砌的，高耸入云，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的顶端飘着亚克王国的旗帜——蓝色的底，金色的鹰。城门是铁木做的，厚达半尺，表面嵌着拳头大的铁钉。门洞两侧站着两排身穿银色铠甲的卫兵，手持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尼克站在城门前，抬头看着这座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城市。青穗村的农民，一辈子没见过比镇上更大的地方。帕诺镇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大城市”了，王都的规模是帕诺镇的几十倍。
“达令，你的嘴张着。”艾雪拉飘在他身边，悠悠趴在她肩膀上，淡紫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尼克把嘴闭上了。
“你以前没来过王都？”戈麦斯问。
“没有。”尼克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帕诺镇。”
“那你今天开眼界了。”戈麦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进王都的主街。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防滑的纹路，下雨天也不会打滑。街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铁匠铺、布庄、粮店、药铺、酒馆、书店、武器店、防具店——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
“新鲜出炉的面包！刚烤好的！”
“上等皮革！来自南方港口的顶级牛皮！”
“魔法卷轴！冒险者公会认证！买二送一！”
贝阿朵莉丝走在尼克左边，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水蓝色的眼睛扫过两边的店铺。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在观察。她的手指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敲着，有节奏，不快不慢。
“贝蒂，你紧张？”尼克问。
“没有。”贝阿朵莉丝说，“我只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乱子。”
尼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帕诺镇那次，人多的地方出了盗贼。魔临城那次，人多的地方出了不死族。人多的地方确实容易出乱子。
王宫坐落在王都的最北端，背靠着一座小山，面朝主街。宫殿的建筑风格和王都的其他建筑不同——不是白色的石砖，是浅灰色的花岗岩，墙壁上雕刻着历代国王的浮雕和亚克王国的历史场景。正门是拱形的，门框上镶嵌着金色的花纹，门楣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比城墙上的更大，蓝色的底，金色的鹰，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门前站着四个卫兵，穿的不是银色铠甲，是金色的。金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尼克眯了眯眼睛。
“勇者尼克及勇者小队诸位？”领头的卫兵走上前，右手放在胸口，微微鞠躬，“国王陛下正在等候。请随我来。”
卫兵带着众人穿过正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不是风景，是人像。历代国王的肖像。第一代国王留着长胡子，握着剑；第二代国王戴着王冠，拿着权杖；第三代国王骑在马上，身后的军队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尼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到第七代的时候，画中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没有胡子，眼神锐利，嘴角没有笑。
“这是现任国王的父亲。”卫兵介绍道，“第七代国王。他在位期间，亚克王国经历了最艰难的时期。”
“三十年前的北伐？”鲁伊斯问。
卫兵看了他一眼。“……是。”
鲁伊斯没有再问。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亚克王国的国徽——金色的鹰，展翅，爪子上抓着一把剑和一束麦穗。卫兵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大厅比尼克想象的大。不是“大”，是“巨大”。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天花板很高，高到尼克仰头看的时候脖子会酸。天花板上吊着三盏巨大的水晶灯，灯里的蜡烛是魔法蜡烛，不需要更换，永远不会熄灭。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长桌的一头坐着一个男人。深蓝色的长袍，金色的王冠，花白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和画像上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嘴角、额头，每一道皱纹都在讲述时间的流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看过很多，但我不会说”的微笑。
亚克王国第八代国王，奥古斯都·温彻斯特。
国王的左手边坐着两个尼克认识的人。一个是艾克斯——深紫色的眼睛，额头上的伤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和他在魔临城签条约时穿的那件一样，只是换了一件新的，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刺绣更加精致。他的身边站着土将军——化成了人形。尼克差点没认出来。土将军在人形状态下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商人。他的皮肤从灰褐色变成了正常的肤色——比凡界人深一些，但不像原来那样像岩石。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短发，没有梳任何造型。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国王的右手边坐着两个尼克没见过的人。第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军装——不是铠甲，是用金线绣着纹路的军装，肩章上别着三颗金星。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和国王一模一样。他的面容英俊，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自己长得帅”的微笑——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
亚克王国大皇子，卡尔·温彻斯特。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银色的铠甲，铠甲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纹章，没有花纹，没有金色镶边。铠甲就是铠甲，铁灰色的，打磨得很亮，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很短，像是用刀削过的。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伤疤——不是旧伤，是新的，伤疤还是粉红色的，边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看着尼克一行人的时候，目光像是刀子在刮脸。
皇家骑士团团长，塞德里克·格雷。姓格雷，但和尼克没有亲戚关系。
“勇者尼克。”国王开口了，声音比他外表年轻，沉稳而清晰，“终于见到你了。”
尼克走上前，右手放在胸口，微微鞠躬——这是青穗村的礼节，不是王都的，但他只会这个。“陛下。”
国王笑了。不是那种“我在笑”的笑，是真真切切的、被逗笑的笑。“不用行礼。我不是神主。坐。”
众人在长桌两侧坐下。尼克坐在国王的对面——这是地位最高的位置，但他没有意识到。贝阿朵莉丝坐在他左边，艾雪拉坐在他右边，悠悠趴在艾雪拉肩膀上，淡紫色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点心。鲁伊斯坐在贝阿朵莉丝旁边，达芙妮坐在鲁伊斯旁边，戈麦斯坐在达芙妮旁边，该隐坐在戈麦斯旁边——但他坐的位置刚好在两根柱子之间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缪斯坐在艾雪拉旁边。
“人到齐了。”国王放下手中的杯子，“开始吧。”
他挥了挥手，一个侍从走上前，在长桌中央展开一张地图。地图很大，几乎覆盖了整张长桌。地图上标注着亚克王国、大魔国、海洋——以及北方的一片平原。
“这里是失踪事件的高发区域。”国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北境平原。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有居民失踪。一开始是每隔几天失踪一两个人，大家没在意。后来失踪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量越来越多。最近一个月，平均每天失踪十到十五人。”
“失踪的都是什么人？”尼克问。
“青壮年。男女都有。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国王的手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失踪地点不固定。有的在镇上，有的在村里，有的在野外。失踪的人就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魔国的情况呢？”尼克看向艾克斯。
艾克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没有任何异常。他的表情比尼克上次见他的时候更加成熟——不是老，是沉稳。
“大魔国失踪了二十三个人。”艾克斯说，“不多，但特征和亚克王国一致。青壮年，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失踪地点集中在北部边境地区，距离亚克王国的边境线不到一百里。”
“不是巧合。”卡尔大皇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好听，但不让人讨厌，“两个国家同时发生同样类型的人口失踪，不是巧合。”
“我们已经派人调查过了。”塞德里克团长的声音和他的铠甲一样——硬，没有修饰，“调查结果显示，所有失踪事件的共同指向是——北境平原上的一处地下设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叉，叉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疑似入口”。
“这个地下设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鲁伊斯问。
“不知道。”塞德里克说，“北境平原人迹罕至，没有居民，没有农田，连商队都不会经过那里。如果不是人口失踪事件，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那里有一个地下设施。”
“我们派出了一支先遣调查部队。”卡尔大皇子的声音比塞德里克温和一些，“十二个人。精锐。五天后，他们没有回来。又过了三天，我们派出了第二支——十个人，由皇家骑士团的副团长带队。七天后，他们也没有回来。”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回来？”戈麦斯问。
“没有人。”卡尔摇头，“没有消息，没有尸体，没有求救信号。就像是——被那个地方吞掉了。”
尼克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叉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距离王都约两百八十里”。两百八十里，骑快马要两天，徒步要五天。
“我们去。”尼克说。
国王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不先听听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国王笑了。“你不像勇者。勇者一般会说‘为了人民’、‘为了正义’之类的话。”
“我说‘我们去’。不够吗？”
国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够了。”
他收起笑容，双手交握在桌上。
“尼克，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不是因为你是勇者。不是因为你有圣晶石。”国王的目光转向贝阿朵莉丝，“是因为她。”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贝阿朵莉丝。”国王念出她的名字，“钢将军的强者回收计划，我有听说过。大魔国那边传来的情报，说你的潜力超过了火将军。你在大魔国学会的那些技能——影分身术、法象天地、五行魔法——任何一个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修炼才能掌握。你用了多久？不到一个月。”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
“你的力量很危险。”国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不是因为你会用这份力量做什么，是因为有太多人在觊觎这份力量。戴蒙。钢将军。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可能在暗处盯着你的人。”
他看着贝阿朵莉丝，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国王特有的、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你是王国重要的战略级武器。”国王说，“我不能让你涉险。”
贝阿朵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武器。”
“我知道。但我的敌人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你就是武器。”国王靠回椅背，“所以，你不能去。”
贝阿朵莉丝看向尼克。尼克看着她。
“她可以留在王都。”卡尔大皇子插话，“王宫有最安全的防护措施。皇家骑士团会保护她。”
“我不需要保护。”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冷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需要。”卡尔微笑，“但你的身体需要。你之前用痛苦转移术救人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好。在海里又被海兽咬过。你的身体不在最佳状态。”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留下。”她的声音很轻。
尼克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蒂。”他开口了。
“你去。”贝阿朵莉丝抬起头，“我在这里等你。”
尼克看着她的眼睛，水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不安，没有犹豫。
“好。”他说。
“我也会留下。”艾克斯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头传来，“我是大魔国的魔王。我不能出事。”
“土将军会随你们同行。”艾克斯看向土将军，“他化成人形后行动更方便。实力虽然不如本体，但对付一般的不死族绰绰有余。”
土将军朝众人点了点头。他的人形面孔没有本体那样粗犷，更像一个沉稳的中年护卫。
“我也去。”艾雪拉举手，“悠悠也去。”
悠悠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淡紫色的眼睛看着众人。
“它去干什么？”戈麦斯问。
“它是神兽。有治疗能力。也许能帮上忙。”
“治疗能力？它会治愈术？”
“会舔。”
戈麦斯沉默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塞德里克团长站起来，“我会带一支精锐小队随行。”
“团长亲自去？”卡尔大皇子有些意外。
“那支先遣调查部队里有我的部下。”塞德里克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浅灰色眼睛中闪过一道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国王看了塞德里克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国王站起来，“艾克斯，你的东西给他们看看。”
艾克斯从长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拳头厚的、表面光滑的黑色方块——不是金属，不是石头，是一种尼克没见过的材质。方块的一面是光滑的黑色平面，另一面镶嵌着几颗细小的水晶。
“魔导探查水晶。”艾克斯把方块递给尼克，“钢将军研发的。只要带上这个，守在王都的人就能通过这个——”他指了指长桌上另一个更大的设备——一块平板大小的、表面发着蓝光的水晶屏，“看到你看到的一切。”
“实时画面？”缪斯问。
“实时。延迟不到一秒。”艾克斯的手指在水晶屏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画面——不是图像，是雪花点，“还能通过水晶屏和拿着魔导水晶的人进行对话、下达指令。”
“钢将军什么时候研究出这种东西的？”戈麦斯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水晶屏。
“不久之前。他说这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跨国危机’。”艾克斯顿了顿，“我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很喜欢做东西吗？”
“他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发明。有用的、没用的、实用的、无聊的。他做东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做。”艾克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尼克听出了一丝——亲近。艾克斯和钢将军之间的关系，比“魔王和将军”更复杂。
尼克把魔导探查水晶塞进口袋。方块不大，刚好能放进武斗服的口袋里，不会影响行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尼克问。
国王看着他。“活着回来。”
“好。”
翌日清晨。
王都北门外，尼克一行人站在晨光中。塞德里克团长站在他们面前，身后站着五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骑士。五个人都戴着全盔，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头盔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全是浅灰色的，和塞德里克一样。不是亲缘关系，是皇家骑士团的标志——经过特殊训练，眼睛会变成浅灰色。
“五人。”塞德里克说，“都是皇家骑士团的精锐。参加过边境战争，杀过魔物，执行过潜入任务。不会拖后腿。”
“我们没有怀疑你们会拖后腿。”鲁伊斯说。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土将军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人形形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旅行外套，背着一个大包。包里装的不是行李，是武器——他在地面上的战斗需要武器，因为他不能用本体那种岩石般的身体硬扛。
“土将军，你的武器是什么？”戈麦斯问。
土将军从包里拿出一对铁手套——和他本体戴的那副一样，只是小了一号，更符合人形的手型。他戴上手套，握了握拳，铁手套发出“嘎嘎”的金属摩擦声。
“够用。”土将军说。
艾雪拉飘在尼克身边，悠悠趴在艾雪拉肩膀上，嘴里叼着一块小饼干——是从王宫的点心盘里顺的。它的翅膀收在背上，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悠悠，饼干咽下去了吗？”艾雪拉问。
悠悠嚼了嚼，咽了。艾雪拉摸了摸它的头。
“出发。”尼克说。
队伍沿着北门的大道向北行进。塞德里克的五人小队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和警戒。鲁伊斯和尼克走在队伍中间，土将军走在尼克旁边，艾雪拉飘在尼克上方，戈麦斯走在最后面，该隐——没有人知道他走在哪个位置。
达芙妮和缪斯并排走着，达芙妮手里拿着一袋草药——她在路上边走边配制解毒剂，以备不时之需。缪斯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魔法书，是一本关于北境平原地理和生态的考察笔记，是她从王宫的图书馆借的。
“北境平原以前是古战场。”缪斯一边走一边翻书，“几百年前，亚克王国和北方的游牧民族在这里打过好几场大战。据说地下埋着很多尸骨。”
“尸骨？”戈麦斯皱眉。
“尸骨。几百年了，早就烂光了。”
“烂光了就不叫尸骨了。叫肥料。”
缪斯没有接话，继续看书。
走了大半天，队伍停下来休息。塞德里克靠在一棵树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他的五个手下分散在周围，占据制高点，监视着各个方向。
“团长。”尼克走到塞德里克面前，“你之前派的先遣调查部队，走的是同一条路吗？”
“是。”塞德里克放下水壶，“他们走的也是这条道。沿着北门大道一路向北，穿过北境平原，到达那个地下设施的入口。”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没有。至少他们传回来的报告中，没有提到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异常只发生在到达那个地方之后。”
塞德里克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地方可能有某种东西，在阻止外面的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下。“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我看起来不聪明吗？”
“你看起来像个农民。”
尼克笑了。“我本来就是农民。”
塞德里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悠悠从艾雪拉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塞德里克脚边，仰头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和浅灰色的眼睛对视了两秒。悠悠伸出舌头，舔了舔塞德里克的靴子。
“它在干什么？”塞德里克皱眉。
“它在打招呼。”艾雪拉飘过来，“悠悠，别舔人家的靴子。脏。”
悠悠舔了第三下，然后转身跑回了艾雪拉怀里。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口水，面无表情。
“你的狗。”他看向艾雪拉，“能不能管好？”
“它是神兽，不是狗。”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傍晚，队伍在一片树林中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北境平原的夜晚比王都冷得多，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的味道。达芙妮用治愈术给每个人加了一层保温——不是真的保温，是让身体产生“不觉得冷”的感觉。
“达芙妮，你这样消耗神力，明天会不会不够用？”戈麦斯问。
“不会。”达芙妮说，“保温术消耗的神力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你给我加一层。”
“你已经加了。”
“我怎么没感觉？”
“保温术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你要是感觉到了，说明不是保温术，是发烧。”
戈麦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
“那就对了。”
艾雪拉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不是她做的，是从王都的市场上买的。正常的干粮，不会辣到让人满地打滚。悠悠蹲在艾雪拉脚边，啃着一块肉干。它的牙齿很小，但很锋利，肉干被它啃得咔嚓咔嚓响。
“悠悠吃相不好。”艾雪拉说。
“它是狗。”戈麦斯说。
“神兽。”
“长得像狗的神兽。”
艾雪拉没有反驳。悠悠抬起头，看着戈麦斯，淡紫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它在看你。”艾雪拉说。
“我知道。”
“它在想你在说什么。”
“它在想我手里的肉干。”戈麦斯把手里的肉干掰了一半，扔给悠悠。悠悠接住肉干，叼着跑到艾雪拉脚边，蹲下来继续啃。
“它为什么不接着吃？”戈麦斯问。
“因为它在感谢你。”
“它怎么感谢的？”
“它看了你一眼。”
戈麦斯回忆了一下——悠悠确实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和之前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它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一样。”
“不一样。它看你的时候多眨了两次眼睛。”
戈麦斯盯着悠悠看了五秒钟。悠悠没有看他，在专心啃肉干。
“……你确定？”
“确定。”
戈麦斯没有再问。他觉得艾雪拉有时候会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但关于悠悠的事，她好像从来没有说错过。
夜深了。
尼克坐在篝火边，守夜。该隐和他一起——该隐不需要睡觉，或者说，他睡觉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他闭着眼睛坐在树荫下，呼吸均匀，但尼克知道他没有睡着。刺客的“睡觉”是一种随时可以醒来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该隐。”
“什么？”
“你怕吗？”
“怕什么？”
“那个地下设施。”
该隐沉默了一下。“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了也要去。不如不怕。”
尼克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的黑色眼睛中跳动。
“你说得对。”
该隐没有再说话。
篝火的另一侧，塞德里克的五个手下分散在营地周围。他们不聊天，不抽烟，不打瞌睡。他们就是站着，看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像五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皇家骑士团的人都不聊天吗？”戈麦斯躺在睡袋里，小声问缪斯。
“他们在执行任务。”缪斯也小声回答。
“执行任务也可以聊天。”
“他们觉得聊天会分散注意力。”
“他们觉得。”
缪斯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戈麦斯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悠悠从艾雪拉怀里钻出来，走到戈麦斯身边，舔了舔他的手指。戈麦斯睁开眼睛，看着悠悠。
“你干什么？”
悠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戈麦斯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口水。
“它在安慰你。”艾雪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没有需要安慰。”
“你有。你看上去很孤独。”
戈麦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悠悠跑回艾雪拉怀里的背影，看着它蜷缩在艾雪拉的手臂中，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也许。”戈麦斯低声说。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