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北境平原的尽头，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地震造成的那种裂缝——裂缝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地面上切了一刀。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并排站三个人，深度看不到底，黑色的、浓稠的黑暗从裂缝中涌上来，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尼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透过岩石和地面之间的缝隙看着那道裂缝。裂缝的入口处站着两个不死族。不是骷髅，不是僵尸，不是食尸鬼——是死亡骑士。黑色的铠甲，暗红色的光芒从头盔的缝隙中透出来，黑色的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抵着地面。
“两个死亡骑士守门。”尼克压低声音，“比预想的多。”
“门口两个，里面不知道多少个。”鲁伊斯趴在他旁边，大剑放在身边，剑刃上用布缠了几圈，防止反光。
土将军趴在他们身后，变回了本体。灰褐色的皮肤，岩石般的质感，魁梧的身材在人形和本体之间切换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土黄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用土系魔法控制地面，限制他们的移动。”土将军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戈麦斯和缪斯全力输出。你们两个——”他看着尼克和鲁伊斯，“负责补刀。”
“好。”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魔导探查水晶。黑色的方块在掌心微微发烫，表面的水晶亮着淡蓝色的光。他按下侧面的按钮，水晶的光芒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王都，王宫大厅。
长桌上的水晶屏亮了起来。画面从雪花点变成了尼克的视角——岩石的缝隙、黑暗的裂缝、两个死亡骑士模糊的身影。
“画面出来了。”卡尔大皇子站在水晶屏前，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
艾克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贝阿朵莉丝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屏幕。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国王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信号稳定。”艾克斯说，“钢将军的东西，至少在这方面不会出问题。”
“能听到声音吗？”卡尔问。
艾克斯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尼克的呼吸声从水晶屏的扬声器中传出来——很轻，很稳。
“能听到。”贝阿朵莉丝说。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艾克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土将军。”尼克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土将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戈麦斯。”
“箭在弦上。”
“缪斯。”
“魔法准备好了。”
“鲁伊斯。”
“剑在手里。”
“艾雪拉。”
“悠悠也准备好了！”艾雪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她怀里的悠悠安静地趴着，淡紫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死亡骑士。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
“行动。”
土将军的双手按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按着。土黄色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渗入地面，像是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死亡骑士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不是塌陷，不是裂开，是“软化”。坚硬的岩石在土系魔法的作用下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死亡骑士的铁靴陷了进去，一寸，两寸，三寸。
死亡骑士低下头，看着脚下正在吞噬自己的地面。暗红色的光芒从头盔缝隙中剧烈闪烁——它们在判断，在分析，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它们没有 intelligence 去理解“土系魔法”，它们的认知中只有“敌人”“攻击”“杀死”。
戈麦斯的箭射出去了。
三支箭矢连成一条直线，第一支射向左边死亡骑士的头盔缝隙，第二支射向右边死亡骑士的颈部，第三支射向左边死亡骑士的胸口。箭矢的速度不是肉眼能捕捉的——声音还没传到，箭矢已经到了。第一支箭矢从左边死亡骑士的头盔缝隙中穿入，从后脑穿出，暗红色的光芒在箭头穿出的瞬间熄灭了。第二支箭矢钉入了右边死亡骑士的颈部，不是“射中”，是“钉入”——箭矢没入了三分之二，只留箭羽在外面。第三支箭矢射穿了左边死亡骑士的胸甲，在铠甲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缪斯的冰锥紧跟着箭矢到达。数十根冰锥从她掌心飞出，精准地射向死亡骑士的关节——膝盖、肘部、肩部。冰锥刺入铠甲的缝隙，冰晶在死亡骑士的体内炸开，冻结了它们体内的黑暗能量。
土将军的双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死亡骑士脚下的软化地面瞬间硬化，像水泥凝固一样快。死亡骑士的下半身被固定在岩石中，动弹不得。
“补刀！”土将军喊道。
尼克从岩石后面冲出来。长剑带着蓝色的能量，劈向左边死亡骑士的颈部。剑刃切入铠甲、切入骨骼、切入黑暗能量的核心。死亡骑士的头颅从肩膀上滚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头盔缝隙中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熄灭了。
鲁伊斯的大剑同时落下。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炸开，右边死亡骑士从头部到胸口被劈成了两半。两半身体向左右两侧倒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死亡骑士，从行动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钟。
“干净。”戈麦斯收起长弓。
“走。”尼克率先走进裂缝。
裂缝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深。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坡度很陡，地面是天然的岩石——至少看起来是天然的。但墙壁不是。墙壁上有规则的、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横向的凿痕，像是有人用巨大的铲子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空气中有一股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气味。像是地底深处的东西，在黑暗中发酵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被打开了。艾雪拉捂住鼻子，悠悠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什么味道？”达芙妮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缪斯的手心亮起冰蓝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但不是好东西。”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魔导探查水晶。蓝色光芒稳定，没有干扰。
“艾克斯，能听到吗？”尼克对着水晶说话。
“能听到。”艾克斯的声音从水晶中传出来，清晰得像他站在旁边一样，“信号稳定。画面也正常。你们继续走。”
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小心。”
“知道。”尼克把水晶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深，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呕。达芙妮用手帕捂住口鼻，贝阿朵莉丝不在，没有人替她捂住——她只能自己捂住。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变得平缓。地面从陡坡变成了平路，墙壁从粗糙的凿痕变成了光滑的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用某种黑色的物质填充，看起来像是凝固的沥青，但比沥青更黑、更亮。
“这是人工建造的。”缪斯摸着墙壁，“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是用工具开凿、用材料填充的。”
“谁建的？”戈麦斯问。
“不知道。但不是人类。人类的建筑技术达不到这种精度。”
“鱼人族呢？”
“鱼人族不会在陆地上建地下设施。”
“神族？”
艾雪拉摇头。“神界不建这种地方。”
“那就是戴蒙。”尼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管是谁建的，现在是他的。”
众人继续前进。通道的两侧开始出现岔路——左边的岔路通向更深的黑暗，右边的岔路被一扇铁门封住了，铁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长的、竖着的缝隙，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别走岔路。”土将军说，“失踪者们的位置在地下更深处。”
“你能感应到？”尼克问。
“土系魔法。地面以下的任何结构，我都能感知。”土将军闭上眼睛，“底层。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很多人——至少上百个。都活着。”
“能感应到不死族吗？”
“能。很多。分布在各个楼层。底层也有，但数量不多。”
“为什么底层不多？”
“可能不需要。底层的失踪者被关着，跑不了。”
尼克沉默了一下。“也可能——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去。”
没有人接话。土将军睁开眼睛看着尼克。“你是故意的？”
“什么？”
“你在制造恐惧。你想让大家害怕。”
“我在让大家做好准备。”尼克看着前方的黑暗，“最坏的情况，戴蒙在那里。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可能一直在等我们。”
墙壁上的魔法灯——如果那是灯的话——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颗颗快要熄灭的炭。光芒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蠕动的怪物。
“那是什么？”戈麦斯指着前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是石门。石门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是一种……计算。像是有人把数学公式刻在了石头上，用符号和线条表达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逻辑。
“这是……”缪斯走上前，手指轻轻触碰石门上的刻痕，“能量矩阵。”
“什么是能量矩阵？”鲁伊斯问。
“魔法阵的高级形式。不是用魔力驱动的，是用能量驱动的。任何能量——魔力、神力、生命力——都可以。”缪斯的声音有些发涩，“这种技术，凡界没有。神界也没有。”
“戴蒙从哪里来的？”尼克问。
缪斯摇头。“不知道。但他的来处，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土将军走上前，双手按在石门上。岩石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渗入石门，石门的刻痕亮了起来——不是土黄色，是暗红色的，和墙壁上的魔法灯一样。
“门后面有很大的空间。”土将军说，“失踪者们在下面。这一层没有不死族。”
“开门。”尼克说。
土将军用力一推。石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声。门后面的空间比尼克想象的大得多——像是把一座山从内部掏空了。空间的高度至少有几十米，顶部的黑暗看不到尽头。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边缘围着铁栏杆，栏杆上挂着生锈的铁链，铁链垂向深坑的底部，看不到末端。
“这里……”达芙妮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深坑。坑底有光——不是魔法灯的光，是人造的光。油灯，火把，蜡烛。几十个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地上的星星。
“人在下面。”土将军走到栏杆边，“都活着。”
尼克看着坑底那些微弱的光点，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几十米。没有楼梯，没有绳索，只有那些生锈的铁链。
“怎么下去？”
没有人回答。
“血腥味。”该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众人转头，看到他站在走廊的入口处，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来时的方向。他的鼻子在微微抽动——不是在闻，是在确认。
“什么血腥味？”尼克问。
“来时的方向。很浓。”
尼克看着来时的走廊。暗红色的灯光，长长的影子，寂静的黑暗。
“我们回去看看。”
原路返回。尼克走在最前面，鲁伊斯跟在他身后，戈麦斯和缪斯走在中间，艾雪拉和达芙妮跟在后面，土将军和该隐走在最后面。走了大约五分钟，尼克闻到了。不是“血腥味”——是血。大量的、新鲜的、在密闭空间中发酵了几个小时的血的气味。那气味浓到让人无法呼吸，浓到让人想吐。
“是骑士团的那些人。”塞德里克团长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沙哑而低沉。他的浅灰色眼睛看着前方的一片黑暗，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他们找到了。在第一个岔路口附近，五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皇家骑士团精锐躺在地上。他们的铠甲被撕开了——不是切开，是撕开。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手抓住了他们的身体，像撕纸一样把铠甲从中间撕开。铠甲下面没有完整的身体。只有碎片。骨骼、肌肉、内脏——散落在地面上，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塞德里克蹲下来，伸出手，把其中一个骑士的头盔从残骸中捡起来。头盔的里面还有脸——半张。另外半张不知道在哪里。
“他们……”达芙妮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什么时候……”
“进入地下设施的时候。”该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我们进入的时候触发了警戒系统。他们走在最后面，被隔断了。”
“为什么不叫我们？”
“没来得及。”
尼克看着地上的残骸，指甲陷进了掌心。五个。五个活生生的人，五个小时前还在和他说话，还在喝水、走路、执行任务。现在他们变成了地上的碎片，变成了塞德里克手里那半张脸。
“团长。”尼克的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
塞德里克站起来，把那半张脸放回残骸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不是你的错。”塞德里克的声音没有变化，“是这个地方的错。”
他把头盔放在残骸上面，站起来，转身看着前方的黑暗。
“继续走。”
“团长——”
“他们死了。”塞德里克打断他，“但下面的人还活着。”
尼克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在燃烧的光。他没有再说话。
他们转身，继续往深处走。走了不到五十步，走廊的前方出现了暗红色的光。不是魔法灯的光，是眼睛的光。几十双暗红色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排红色的灯笼。
“被包围了。”鲁伊斯的大剑已经出鞘。
戈麦斯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最近的那双红眼。缪斯的冰锥在掌心凝聚，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敌人——死亡骑士。不是两个，不是五个，是至少二十个。黑色的铠甲，暗红色的光芒，黑色的长枪。它们站在走廊的前方，挡住了去路。
“后面也有。”该隐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尼克回头，看到来时的方向也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同样是二十多个。
前后夹击。四十多个死亡骑士。在狭窄的走廊中。没有任何退路。
“土将军！”尼克喊道。
“做不到！”土将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走廊太窄！我的土系魔法需要接触地面，地面被他们踩住了！”
“戈麦斯！”
“太多！箭不够！”
“缪斯！”
“冰锥打不了这么多！”
“鲁伊斯！”
鲁伊斯没有说话。他举起大剑，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炸开。
“能打多少打多少。”
尼克拔出长剑。蓝色的能量在剑刃上流动，圣晶石的光芒在胸口中跳动。他看着前方那些暗红色的眼睛，想起了贝阿朵莉丝说过的话——“我很强”。
“我也很强。”尼克低声说。
他冲了上去。
长剑劈向第一个死亡骑士。死亡骑士举起长枪格挡，剑刃和枪杆碰撞，火星四溅。尼克的剑刃上炸开蓝色的能量，死亡骑士的长枪从中间断裂，剑刃继续下落，劈入了死亡骑士的肩膀。
“一个！”
鲁伊斯的大剑从侧面劈来，把另一个死亡骑士拦腰斩断。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炸开，死亡骑士的上半身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暗红色的光芒熄灭了。
“两个！”
戈麦斯的箭矢射穿了三个死亡骑士的头盔，每一箭都精准地从头盔缝隙中穿入。
“三个、四个、五个！”
缪斯的冰锥在走廊中炸开，冰晶在墙壁和地面上蔓延，死亡骑士的脚被冻住，无法移动。
艾雪拉的水流从她掌心涌出，缠绕住死亡骑士的身体，把它们拉倒。悠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达芙妮脚边，仰头看着她。
“悠悠，现在不行！你太小了！”
悠悠没有理她。它蹲在达芙妮脚边，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战斗，尾巴没有摇，翅膀没有扇，只是安静地蹲着。
塞德里克的长剑刺入一个死亡骑士的胸口。他的剑法没有鲁伊斯的力量，没有戈麦斯的精准，没有该隐的速度——但他的剑法有一种东西是其他人没有的：经验。他知道死亡骑士铠甲的每一处缝隙，知道从哪个角度刺入能一击致命。他的剑尖从铠甲的缝隙中穿入，刺穿了死亡骑士的能量核心，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的剑尖上熄灭。
“六个。”
该隐的双刀从阴影中刺出，刺穿了两个死亡骑士的后颈。
“八个。”
土将军变回本体，一拳砸碎了一个死亡骑士的头颅。
“九个。”
尼克的长剑劈下，十个。
鲁伊斯的大剑横扫，十二个。
戈麦斯的箭矢射出，十五个。
缪斯的冰锥炸开，十七个。
但还有。走廊的两头还有暗红色的眼睛在亮起。不是二十个，是四十个。不是四十个，是六十个。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尼克的体力在快速消耗。鲁伊斯的大剑越来越重。戈麦斯的箭囊快空了。缪斯的冰锥越来越小。艾雪拉的水流越来越细。塞德里克的剑还在挥，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该隐的刀还在刺，但他的速度慢了。土将军的拳头还在砸，但他的手臂在抖。
“撑不住……”戈麦斯的声音在发抖。
“撑不住也要撑。”鲁伊斯的大剑又劈倒了一个。
但死亡骑士的数量没有减少。走廊的两头，暗红色的眼睛还在亮起。像是整个地下设施的不死族都在朝这里涌来。
尼克看着前方的黑暗，看着那些永远杀不完的暗红色眼睛。
“贝蒂。”他在心里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握紧长剑，再次冲了上去。
（第二十七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