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话
右边的门没有锁。尼克推开门,门轴发出生涩的摩擦声。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左边房间的一半。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纸张——有的是散开的单页,有的是装订成册的厚本子。桌角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干涸在灯座底部。墙壁上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贴着各种图表和地图,图上的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只有作者才能读懂的密码。
“这是戴蒙的工作间。”戈麦斯走进来,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墙上的图表,“实验记录、研究数据、行动计划——都在这里。”
“他能看懂吗?”鲁伊斯站在门口,大剑没有带进来,剑身靠在门外的墙上。
“不需要看懂。”戈麦斯走到桌前,翻开一个厚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内页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页是黑色的,有的页是深褐色的,有的页是暗红色的。暗红色的那几页,墨水的气味和别的不一样。不是墨,是血。
戈麦斯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人类的文字。”
“我看看。”缪斯走过来,接过本子,银白色的眼眸扫过纸面上的符号。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苍白。
“能看懂吗?”尼克问。
“能。”缪斯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古代魔文。不死族使用的文字。我在冰霜堡的书库里见过类似的文献。”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逐字逐句地翻译,“‘实验编号……第七十三批……素材来源……北境平原……数量……十五……存活……三……转化成功率……百分之二十……’”
“转化?”艾雪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转化什么?”
缪斯没有回答。她翻到另一页,继续翻译。“‘实验编号……第七十八批……素材来源……大魔国北部边境……数量……八……存活……一……转化成功率……百分之十二……’”她又翻了一页,“‘实验编号……第八十二批……素材来源……亚克王国北部城镇……数量……二十三……存活……四……转化成功率……百分之十七……’”
“他在做转化实验。”鲁伊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冷,“把活人转化成不死族。”
“成功率很低。”戈麦斯拿起另一本册子,“百分之十几。大部分素材都浪费了。”
“浪费。”达芙妮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他把人叫做‘素材’。把死亡叫做‘浪费’。”
戈麦斯没有接话。他继续翻看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本册子的封面不是黑色皮革,是白色的——不是白色染料,是白色的人皮。戈麦斯的手指在那张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这一页的文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刀刻的。纸面被划穿了好几处,透过划破的缝隙能看到下一页的字迹。刻痕的笔画很深,像是在愤怒中写下的。
“这是什么?”尼克走过来。
戈麦斯把册子递给他。尼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刻在纸面上的古代魔文。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刻字的人对这份内容有着强烈的情绪。
“最后几页。”戈麦斯说,“翻到最后几页。”
尼克翻到最后几页。这一页的文字不再是实验记录,格式和之前完全不同。缪斯凑过来,逐字翻译。“‘恶魔锁链……以灵魂为祭……凝聚黑暗能量……可束缚神族……可封印圣晶石……可克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可克制星核持有者。”
“星核持有者?”艾雪拉皱眉,“那是什么?”
缪斯摇头。“不知道。但从字面理解,是一种力量。和圣晶石不同。戴蒙在制造一种专门克制这种力量的武器。”
“恶魔锁链。”尼克念出这个名字,“他要对付谁?”
没有人回答。但尼克心里有一个答案。贝阿朵莉丝。戴蒙一直在说的“那颗星”。贝阿朵莉丝体内的力量。“星核持有者”——也许这就是戴蒙对贝阿朵莉丝的称呼。恶魔锁链不是为了对付勇者小队,不是为了对付圣灵之王——至少不主要是——是为了对付贝阿朵莉丝。束缚她,封印她,克制她的力量。
“这里还有。”艾雪拉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她蹲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几片被撕碎的纸。纸张被撕得很碎,大部分碎片太小,拼不起来。但有两张纸被撕成了三四片,勉强能看出标题的字迹。
“星核夺回计划。”艾雪拉念出第一张碎纸上的标题,声音有些发抖。她把碎片递给缪斯,缪斯接过来,把几片碎纸拼在桌上。
“星核夺回计划”几个字是用大号字体写的,下面是几行被撕碎的小字,只能认出零星的词语——“回收”、“容器”、“觉醒”、“抑制”。第二张碎纸的标题更加模糊,纸张被撕成了五片,其中一片不见了。剩下的四片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几个字——“涅槃魔女转生者抓捕计划”。
“涅槃魔女?”戈麦斯皱眉,“转生者?”
“又是一个听不懂的词。”缪斯摇头。
尼克盯着那几片碎纸。贝阿朵莉丝。星核。涅槃魔女。转生者。这些词像是一张网的绳结,每一个都指向贝阿朵莉丝,但每一个都看不清全貌。“把这些收好。”尼克说,“带回去给艾克斯和钢将军。他们也许能拼出更多信息。”
艾雪拉把碎纸小心地叠好,塞进背包的内层。
从右边房间出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中间那扇铁门上。铁门的焊接痕迹在惨白色的荧光下像是一道道黑色的疤痕。门上那道细长的竖缝,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中间那个房间。”鲁伊斯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面,“很厚。里面可能有东西。”
“幸存者说其他人关在里面。”尼克站在他身后,“开吗?”
鲁伊斯的手在铁门上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尼克没有回答。他走到铁门的侧面,在门框上方较高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窗户。窗户不大,大约两个巴掌并排的宽度,嵌着拇指粗的铁栅栏。玻璃很脏,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
“土将军。”尼克叫他,“帮我一下。”
土将军走过来,双手交叉托起尼克的双脚,把他举到与小窗户平齐的高度。尼克握住铁栅栏,把脸贴近玻璃。玻璃太脏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用手掌擦了擦玻璃表面的灰尘和污渍。灰擦掉了,但玻璃不是透明的——是磨砂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颜色。模糊的光影和颜色在玻璃后面晃动。尼克眯起眼睛,试图分辨那些模糊的轮廓。然后他看清楚了。
他的手从铁栅栏上松开了。土将军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变重,抬头看的时候,尼克已经从窗户边滑落,双脚落在地上,膝盖弯曲,整个人蹲在地上。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头低着,双手撑在地面上,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不是哭,是干呕。
“尼克?”鲁伊斯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你看到了什么?”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
土将军看向艾雪拉。“你上去看看。”
艾雪拉飘到窗户边。她不需要土将军托举。透过那扇脏污的、磨砂的玻璃,她看到了模糊的光影和颜色。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白色的。铁床是灰黑色的。床上的“东西”不是灰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凝固的血。干涸的血。从尸体上流下来的、在地面上积成浅滩的血。不止一具。
她的身体从空中落下来,没有摔到地上,被尼克接住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但还是接住了她。艾雪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埋着脸,把悠悠抱得很紧很紧。
“鲁伊斯。”尼克的声音沙哑,“你也看看。”
土将军把鲁伊斯托起来。鲁伊斯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三秒钟。土将军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鲁伊斯拉开了距离,从土将军手上跳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走到墙边,扶着墙,低下了头。没有干呕,没有发抖,只是低着头,扶着墙。戈麦斯看着他,没有问。
“达芙妮。”尼克站起来,“你不用看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没救了。”
达芙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尼克看到了什么,但她看到了尼克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只见过一次——在翡翠谷,贝阿朵莉丝被钢将军抓走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还活着吗?”缪斯的声音很轻。
“活着。”尼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但已经不是人了。”
缪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再问。
“土将军。”尼克走到土将军面前,“你能把这个地方毁掉吗?”
土将军看着他。“彻底毁掉?”
“彻底。连一块砖都不要留。”
土将军沉默了一下。“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刚才的战斗消耗太大了。缪斯也是。”
“休息多久?”
“一个时辰。”
尼克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惨白色荧光。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但他知道戴蒙和洛克斯正在回来的路上。“等。一个时辰后动手。”
一个时辰后,众人带着三个幸存者回到了地面。伊桑还能自己走路,步子不稳,但不需要人扶。人类女性被达芙妮搀着,人类男性被戈麦斯背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三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太久没有见过光了,阳光刺得他们流泪。
“马车在那边。”塞德里克安排的马车停在一里外的土坡下。马车夫是皇家骑士团的后勤人员,看到众人从裂缝中出来,急忙迎上去。
“团长呢?”马车夫问。
没有人回答。马车夫看着众人的脸,没有再问。他把幸存者扶上马车,盖上了毯子,递上了水和干粮。
尼克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土将军,缪斯。”
土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裂缝边缘。他的人形形态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地下更沉稳。他脱下深棕色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衬衫的领口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
缪斯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她的圣晶石挂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白光。
“准备好了吗?”土将军问。
缪斯点头。
土将军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地面上。土黄色的能量从他掌心渗入大地,像是水渗进沙子。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是那种持续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颤动。裂缝两侧的地面开始塌陷。碎石和泥土滑入裂缝,发出沉闷的响声。土将军的双手抬起来,地面裂开了更大的口子。裂缝的宽度从能并排站三个人扩大到能并排站十个人,再扩大到能并排站二十个人。
“现在!”土将军喊道。
缪斯举起双手,圣晶石的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冰蓝色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大到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她将光球推入裂缝。光球在裂缝中炸开——不是爆炸,是扩散。冰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平原。光芒所到之处,地面被冻结,裂缝被冰封,地下设施的结构在冰与土的双重压力下开始崩溃。坍塌声从地底传来,先是低沉的闷响,然后是高亢的碎裂声,最后是那种像是整座山都在下沉的轰鸣。
土将军的双手猛地按向地面。土黄色的能量从掌心炸开,像是一道冲击波,将裂缝两侧的地面同时向内推。裂缝合拢了。碎石和泥土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低矮的、像是坟包一样的土丘。地下设施彻底被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地下。缪斯放下双手,冰蓝色的光芒熄灭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土将军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裂了好几片。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马车。
尼克站在土丘前,看着那些新鲜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下面埋着的不只是一个地下设施,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救出来的人。他从背包里拿出圣晶石挂坠,戴在脖子上,低着头,站了很久。
“达令。”艾雪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尼克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走吧。”
尼克跟着她走向马车。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土丘。“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风吹过平原,带走了他的声音。
画面切换。地下设施被毁约一天后。
一个身影站在土丘上,低着头,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戴蒙。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蝙蝠般的翅膀收拢在背后,暗红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缝隙看着脚下的碎石和泥土。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黑色的铠甲,没有面具,露出一张粗犷的、带着好几道伤疤的脸。深棕色的短发,深棕色的眼睛,嘴角叼着一根干草——不是悠闲,是在思考。洛克斯。
“没了。”洛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满,“全没了。”
戴蒙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系魔法和冰系魔法。土将军和那个银发的魔法师。还有圣晶石的气息。”
“圣晶石持有者来过。”
“不止来过。他们把这里拆了。”
洛克斯把嘴里的干草吐掉。“你非要在门口搞那些恶心的东西。人头灯笼,尸体摆成的欢迎标语——你那些恶趣味,正常人看了都会想把这地方拆了。你就不能低调一点?”
戴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低调不是我的风格。”
“你的风格已经让你损失了一个基地。”洛克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上面要是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上面不会问。这点小事,不值得他们过问。”戴蒙转身走下土丘,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基地没了可以再建。研究数据我还有备份。转化的不死族战士已经送走了大半,剩下的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洛克斯跟在他后面。“你在意的不是基地。你在意的是那个计划。”
戴蒙没有接话。
“恶魔锁链。”洛克斯念出这个名字,“你做了几个?”
“两个。”
“够用吗?”
“不够。但材料不够了。星核持有者的灵魂碎片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洛克斯沉默了一下。“你在赌。”
“我在准备。”
“准备什么?”
戴蒙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阳光照在面具上,暗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圣灵之王。他会插手。迟早的事。”
“他不是一直在插手吗?”
“不一样。以前他只是旁观,偶尔给圣晶石持有者一点帮助。但如果我们把事情做得太绝,他可能会亲自下场。他的实力——你我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所以你需要星核持有者。”
“不是需要她。是需要她的力量。”戴蒙继续往前走,“她的力量是唯一能抗衡圣灵之王的。如果能回收那股力量,为我们所用,圣灵之王就不足为惧。”
“但她不会配合。”
“所以需要恶魔锁链。束缚她,封印她,抽取她的力量。”戴蒙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她的性格是最大的阻碍。倔强,固执,不肯低头。这种人,不能说服,只能控制。”
洛克斯看着他。“你就不怕弄巧成拙?她的力量不稳定。如果失控——我们两个都得死。”
“失控的概率很低。”
“多低?”
戴蒙没有回答。
洛克斯停下脚步。“你不知道概率。你在赌。”
戴蒙继续往前走。“赌赢了,我们得到抗衡圣灵之王的筹码。赌输了——”
“赌输了,我们和她一起毁灭。也许不只是我们。整个世界。”
戴蒙没有回头。“所以不能输。”
洛克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平原上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画面切换。北境平原以南,回王都的路上。
马车在土路上缓慢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涸的泥坑,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马车夫坐在前面,缰绳握在手中,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不敢回头看车厢里的人。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伊桑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眼睛。人类女性靠在达芙妮肩膀上,水壶抱在怀里,水已经喝完了,她还是没有松手。人类男性躺在车厢地板上,身上盖着毯子,眼睛睁着,看着车厢顶部的木板,像是在数木纹的条数。
鲁伊斯坐在车厢最里面,大剑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戈麦斯靠在他旁边,长弓抱在怀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平原,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弓弦上无意识地拨动。缪斯坐在戈麦斯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达芙妮坐在缪斯旁边,一只手握着人类女性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白色的治愈之光在她指尖明灭不定,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亮起来。
艾雪拉坐在尼克旁边,悠悠趴在她膝盖上,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尼克的脸。尼克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看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座位。他的眼神没有焦点,瞳孔是散开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达令。”艾雪拉的声音很轻。
尼克没有反应。
“达令。”艾雪拉碰了碰他的手背。
尼克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对焦花了几秒。“什么?”
“你还好吗?”
尼克沉默了一下。“……还好。”
艾雪拉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尼克的手指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粗很多,硬很多——但他在发抖。
“达令。”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尼克看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座位。“在想事情。”
“想什么?”
尼克沉默了很久。“想贝蒂。”
“想她什么?”
“想她回去之后,做什么。”
艾雪拉愣了一下。“做什么?”
“嗯。她不能种地了。身体不如从前。王都可能会留她。”
“你觉得她会留下吗?”
“不会。”尼克说,“她会回青穗村。”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里。”
艾雪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中那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光。
“达令。”
“嗯。”
“你会好起来的。”
尼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了车厢壁上。艾雪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悠悠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鲁伊斯脚边,舔了舔他的手背。鲁伊斯低头看着悠悠,看着它淡紫色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悠悠的尾巴摇了一下。
(第二十九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