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话
王都的王宫大厅里,水晶屏还亮着。画面已经从地下设施的昏暗走廊变成了回王都路上的平原,马车缓慢地移动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单调的、令人疲惫的节奏。艾克斯站在水晶屏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深紫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目光已经不在画面上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国王坐在主位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在低声念着什么——没有人听到他在念什么,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有节奏,不快不慢。卡尔大皇子站在国王右侧,深蓝色的军装熨得笔挺,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他的表情依然从容,但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
贝阿朵莉丝站在大厅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她的金色长卷发散在肩上,红色的连衣裙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水晶屏上尼克的侧脸。他的脸色不好,比出发前差了很多。
“陛下。”艾克斯开口了。
国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说。”
“戴蒙和洛克斯的危险性,我们之前低估了。”
国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艾克斯转身面向国王,深紫色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犹豫。“不死族战士加工厂。那个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警告。戴蒙能在亚克王国和大魔国的边境地下建这样一个设施,说明他对我们的防御能力完全不在乎。不是评估过觉得可以突破,是根本不屑于评估。在他看来,我们的军队、城墙、巡逻队——都是摆设。”艾克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顺便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卡尔大皇子问。
“贝阿朵莉丝。”艾克斯看了贝阿朵莉丝一眼,“从一开始就是贝阿朵莉丝。强者回收计划——钢将军提出来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钢将军个人的执着。但现在看来,钢将军的想法和戴蒙不谋而合。只是方式不同。钢将军想要改造她,戴蒙想要抽取她的力量。目的是一样的——把她变成武器。”
“所以呢?”卡尔问。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亚克王国和大魔国的力量。”艾克斯的声音更低了,“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甚至神界——所有能联合的力量,都需要联合。戴蒙和洛克斯带领的不死族军团以及他们背后的路西法,已经不是亚克王国和大魔国的威胁了。是全世界的威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国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奥古斯特帝国不会轻易出兵。”国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他们和亚克王国之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三百年的边境摩擦,虽然没打过大仗,但小规模的冲突从来没停过。”
“所以需要大魔国出面。”艾克斯说,“奥古斯特帝国和大魔国之间没有历史积怨。如果大魔国主动提出联合,他们答应的可能性很高。”
“元素魔法王国呢?”
“钢将军和他们有私交。他的魔法科技研究有一半的基础理论来自元素魔法王国的文献。他出面比任何人都管用。”
国王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克斯。“海洋王国?”
艾克斯顿了一下。“海洋王国……赛罗斯殿下欠我们一个人情。上次海边的事,勇者小队救了露西。如果由尼克出面——或者艾雪拉出面——赛罗斯大概率会同意。”
国王沉默了一下。“你要把勇者小队当外交使节用?”
“不是外交使节。是理由。”艾克斯的目光回到水晶屏上,画面中尼克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水晶屏上移到了艾克斯的侧脸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失去父亲之后,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成熟”能概括的,是某种更本质的变化——他不再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孩子了,他已经在做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部光芒闪烁,不是稳定的蓝光,是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红光。老人的胡须很长,垂到胸口,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占星师。”国王皱眉,“什么情况?”
占星师走进大厅,步子急促。他把水晶球放在长桌上,双手按在水晶球两侧,嘴唇快速念着什么。水晶球内部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光芒中出现了画面——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模糊的、像透过磨砂玻璃看到的光影。两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体在黑暗中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两股强大的力量。”占星师的声音苍老而急促,“正在接近勇者小队。速度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追上。”
贝阿朵莉丝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她的手指从手臂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戴蒙和洛克斯。”艾克斯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定是他们。”
国王走到水晶屏前,看着屏幕中还在缓慢移动的马车,又看了看占星师水晶球中那两团快速接近的暗红色能量。
“卡尔。”国王的声音冷静而快速,“召集皇家骑士团。一队精锐。立刻出发。”
“是。”卡尔大皇子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国王,“陛下,我去带队。”
国王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沉默了一秒。“注意安全。”
卡尔点头,大步走出了大厅。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卡尔那种沉稳有力的军靴声,是更轻、更快的布靴声。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他比卡尔小三岁,但身高比卡尔高出半个头。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短马尾,深蓝色的眼睛和国王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比卡尔更锐利,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不是军装,是猎装——领口敞开,袖口用皮带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亚克王国二皇子,休伊特·温彻斯特。王国内公认的最强剑士。
“你去干什么?”国王看着他。
“帮忙。”休伊特走到大厅中央,目光落在水晶屏上尼克的脸上,“那个人是圣晶石持有者?看起来很弱。”
“他比你想象的强。”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休伊特转头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丝好奇。“你就是贝阿朵莉丝?”
“是。”
“你也很强?”
“还活着。”
休伊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他的笑容很短促,像是那种在剑术比赛中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笑。他转向国王,“父亲,我和卡尔一起去。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国王看着他。他知道这个儿子的性格——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不要逞强。”
“我从来不逞强。我只是比对手强。”
休伊特走出大厅,布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快速远去的声音。贝阿朵莉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又是一个这样的人”的无奈。“皇家骑士团从王都北门出发,全速行进。卡尔和休伊特带队,二十名精锐骑士随行。”
艾克斯站在水晶屏前,看着画面中越来越近的两团暗红色能量。
“尼克。”他对着魔导水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戴蒙和洛克斯在接近你们。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追上。皇家骑士团已经出发了。撑住。”
平原上。
马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马车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空气中那种不寻常的压迫感,也许是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原地踏步——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鞭子在空气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车厢里,尼克睁开了眼睛。“艾克斯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戴蒙和洛克斯在接近我们。”鲁伊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而平稳,“不到一个时辰。”
戈麦斯从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天空。蓝色的,有几朵白云,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像是沙尘暴的东西在接近。不是沙尘暴——沙尘暴不会发光。“看到了。”戈麦斯缩回头,“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到王都吗?”达芙妮问。
马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够!至少还要一个半时辰!”
尼克站起来,头撞到了车厢顶。“停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马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尼克从车厢里跳出来,站在土路上,看着远处那团正在接近的暗红色光芒。
“尼克,你在干什么?”戈麦斯从车厢里跳出来,“上车,快跑。”
“跑不掉。它们比马车快。”尼克从腰间拔出长剑,“在这里打。”
“你疯了?”戈麦斯走到他面前,“我们刚从地下设施出来,体力还没恢复,弹药也不够——我箭囊里只有十二支箭,你剑上还有裂纹,鲁伊斯的腰伤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尼克打断他,“但跑不掉。”
鲁伊斯从车厢里出来,大剑扛在肩上。他没有说话,站到了尼克右边。艾雪拉从车厢里飘出来,悠悠趴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有说话,站到了尼克左边。达芙妮和缪斯从车厢里出来,站在后排,达芙妮的双手已经亮起了白色的治愈之光,缪斯的掌心凝聚着冰蓝色的光芒。
该隐从马车底部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钻到车底下去的,他就站在那里,双刀出鞘,翠绿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暗红色光芒。
“伊桑。”尼克没有回头,“你们三个,躲在马车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来。”
伊桑点了点头。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神还是涣散的,但他把另外两个幸存者推进了车厢,关上了门。
远处的地平线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光芒中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飞在天上,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展开,金色的面具反射着刺目的光。一个站在地上,黑色的铠甲,比戴蒙高出整整一个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戴蒙。洛克斯。
戴蒙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距离尼克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翅膀收拢在背后,大衣的下摆在落地时掀了一下,露出腰间的两把短剑。他的金色面具在阳光下没有任何表情,但缝隙中露出的暗红色眼睛带着一种戏谑的光芒。
洛克斯在他身后五步处停下来,没有上前。他站在地上,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不是磨砂,是吸收光线的那种黑。他看着面前的勇者小队,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像是不太感兴趣。
“勇者小队。”戴蒙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又见面了。”
尼克握紧长剑。“戴蒙。”
“我的加工厂,是你们毁掉的?”
“是。”
“那三个幸存者,是你们救出来的?”
“是。”
“我做的恶魔锁链,你们也看到了?”
尼克没有回答。
戴蒙歪了歪头。“你们看到了。从你们的表情我就知道。那种表情——恶心、恐惧、愤怒、无力——混合在一起,是看到我实验室后的标准反应。”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满足,“你们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愤怒。但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毁掉我的加工厂,救出几个快要死的素材,然后带着一脸的抑郁回王都报告‘任务完成’。这就是你们的极限了。”
鲁伊斯的大剑从地面抬起来,剑尖指向戴蒙。“你的极限呢?”
戴蒙看着鲁伊斯,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了也要打。不如不怕。”
戴蒙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短促,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意思。你和那个刺客说了一样的话。在那个营地里,篝火边,你们聊过?”
鲁伊斯没有回答。
洛克斯从后面开口了,声音比戴蒙更低、更粗,像是一块大石头在地上拖着走。“戴蒙,别废话了。打不打?”
“打。”戴蒙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但不是要他们的命。给他们一点惩罚。”他抽出短剑。不是金属的剑——是黑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凝固的黑暗铸成的剑。剑刃上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洛克斯从背后取下一把巨大的战斧。战斧的斧面比他自己的胸口还宽,斧刃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泡过无数次。
尼克看着戴蒙的短剑和洛克斯的战斧,心里在算账。鲁伊斯的腰伤没好,戈麦斯只有十二支箭,缪斯在地下设施消耗了太多魔力,达芙妮的治愈之光可能不够用,该隐的速度在开阔地带发挥不出来,艾雪拉的神力还没恢复,悠悠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他的手臂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疲劳。地下设施的战斗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一个时辰的休息远远不够。
“达令。”艾雪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
“你在害怕吗?”
尼克沉默了一下。“……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是在算能撑多久。”
艾雪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映着他的脸。“能撑多久?”
尼克看着远处的戴蒙和洛克斯。戴蒙的短剑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洛克斯的战斧扛在肩上,两个人都没有冲过来的意思——在等,等勇者小队先动。他算了一下。王都到这里的距离,皇家骑士团全速行进需要的时间,戴蒙和洛克斯放水的可能性,幸存者躲好需要的准备,悠悠藏在艾雪拉怀里的视野死角。
“一刻钟。”尼克说。
“然后呢?”
“然后他们来了。”
“谁?”
尼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那尘土的颜色和戴蒙带来的暗红色光芒不同,是灰白色的,是马蹄踏在干土上扬起来的灰白色。距离还很远,但方向是对的。王都的方向。
“戈麦斯。”
“什么?”
“你的十二支箭,射准点。”
戈麦斯拉开长弓,箭矢搭在弦上,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一直很准。”
戴蒙看着他们,暗红色的眼睛中映着勇者小队每一个人的脸。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尼克举起长剑,蓝色的能量在剑刃上流动。圣晶石的光芒在胸口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来吧。”
(第三十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