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话
戴蒙的短剑刺过来的速度比尼克预想的快得多。不是快,是“不在预料之中”——尼克的视线捕捉到了剑刃的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剑刃划开他的武斗服,在胸口留下一道浅口,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不深,但疼。
尼克后退了两步,长剑横在身前。戴蒙没有追,站在原地,短剑在手中转了一个圈。“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地下设施消耗了你多少体力?”
尼克没有回答。他握紧长剑,圣晶石的光芒在剑刃上流动,蓝色的能量在胸口中跳动。他冲上前,长剑劈向戴蒙的颈部。戴蒙侧身避开,短剑从下往上撩向尼克的手腕。尼克收手,长剑变向,改为刺向戴蒙的胸口。戴蒙用短剑格挡,剑刃相撞,火星四溅。尼克的剑刃上炸开蓝色的能量,戴蒙的短剑被震开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尼克的左拳砸向戴蒙的面门,拳头带着蓝色的能量,破空声尖锐。
戴蒙的头向后仰了不到一寸,尼克的拳头擦过他的下巴,拳风掀起了他面具的边缘。面具下面露出半张脸——不是人类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戴蒙没有给他第二拳的机会,短剑横削,剑刃从尼克的腹部划过。这一次不是浅口,是划破皮肉。尼克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武斗服的下摆。
“尼克!”艾雪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过来!”尼克没有回头,长剑再次劈下。
鲁伊斯的大剑和洛克斯的战斧碰撞在一起。金色和暗红色的光芒在碰撞点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碎裂,碎石飞溅。鲁伊斯后退了三步,洛克斯一步都没有退。他的战斧重得不像话,每一击都像是有一座山砸下来,鲁伊斯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大剑的剑刃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你的力量不错。”洛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粗,像是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但在凡界算不错。和我比——差远了。”
洛克斯的战斧再次劈下,这一次不是劈向大剑,是劈向鲁伊斯的身体。鲁伊斯侧身避开,但战斧的斧面擦过了他的肩膀,肩甲碎裂,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达芙妮的治愈之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伤口开始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她的体力也在接近极限。
戈麦斯的箭矢射向戴蒙的后背。戴蒙头也不回,左手一挥,一道黑色的能量波将箭矢弹开。箭矢改变了方向,射入了地面,没入土中。缪斯的冰锥从另一个方向射来,冰晶在戴蒙身周炸开,但没有一枚碰到他的身体。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冰锥追不上他。
该隐从戴蒙的影子中钻出,双刀刺向他的后腰。戴蒙的身体在刀尖触及的瞬间消失了——不是移动,是“不存在了”。该隐的双刀刺空了,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戴蒙出现在他身后,短剑横拍,剑脊拍在该隐的后背上,该隐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该隐!”艾雪拉飞过去,水幕挡在该隐面前。
戴蒙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艾雪拉。“女神。你的神力还剩多少?在凡界这么多年,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艾雪拉咬着牙,没有说话。
悠悠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淡紫色的眼睛看着戴蒙。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没有缩回去。它在看戴蒙的面具,看面具缝隙中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看着,它突然把脸埋进了艾雪拉的臂弯里。
“悠悠不怕。”艾雪拉轻声说。
悠悠没有回应。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小毛球。
尼克的腹部还在流血,他用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中渗出来。他的长剑上全是裂纹,剑刃上的蓝色能量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圣晶石的光芒越来越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
戴蒙看着他。“你的剑快断了。”
尼克没有说话。
戴蒙走向他,步子不快不慢,短剑在手中轻轻晃动。“你知道吗,圣晶石持有者。你的力量不是你的。是圣灵之王借给你的。他用圣晶石强化你的身体、提升你的能力、给你勇气和信念——但这些都不是你本来就有的。你本来只是一个农民。一个种地的、没出过远门的、连告白都要对着大树练习的普通农民。”
尼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戴蒙歪了歪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青穗村,父母双亡,被青梅竹马照顾长大,被女神倒追,被圣晶石选中——你的整个人生,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属于你了。你只是在扮演‘勇者’这个角色。”
“闭嘴。”尼克的声音沙哑。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闭嘴!”
尼克冲上前,长剑刺向戴蒙的胸口。剑刃刺中了——不是戴蒙的胸口,是戴蒙的短剑。长剑撞在短剑上,裂纹扩大,剑身从中间断裂。断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插在泥土里。
尼克手里只剩下剑柄。
戴蒙的短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肤,冰冷的、像是死人的手指按在喉咙上。
“达令!!!”艾雪拉冲过来,水流从掌心涌出,化作水龙扑向戴蒙。
戴蒙左手一挥,黑色的能量波将水龙震散,余波击中了艾雪拉。她整个人向后飞去,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悠悠从她怀里滚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跑回艾雪拉身边,舔着她的手指。
“艾雪拉!”尼克想冲过去,戴蒙的短剑在他脖子上又贴紧了一分,血珠从剑刃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不要动。”戴蒙的声音平静,“动一下,你的脖子就会和你的身体分开。”
洛克斯的战斧劈在鲁伊斯的大剑上,大剑从中间断裂。鲁伊斯握着半截断剑,看着洛克斯。洛克斯的战斧没有停下,横扫向鲁伊斯的腰侧。鲁伊斯用断剑格挡,斧面砸在断剑上,断剑飞了出去,鲁伊斯被震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达芙妮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开白色的防护罩,挡在他和洛克斯之间。洛克斯的战斧劈在防护罩上,白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碎了。达芙妮被冲击波震飞出去,摔在地上,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血流如注。
“达芙妮!”鲁伊斯爬起来,跑到达芙妮身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达芙妮的眼睛闭着,白色的牧师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
洛克斯走到他们面前,战斧举过头顶,暗红色的光芒在斧刃上凝聚。
“住手。”戴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洛克斯的战斧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够了。”
洛克斯看着戴蒙,戴蒙看着尼克。尼克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断剑的剑柄,腹部的伤口在流血,脖子上的血珠顺着锁骨流下来。他跪在艾雪拉和鲁伊斯之间,身后是达芙妮,身前是戴蒙。
“你在怜悯他们?”洛克斯的声音中带着不满。
“不是怜悯。”戴蒙收起短剑,“是不值得。”
他转身,朝洛克斯走去。“圣晶石持有者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杀了他们,圣灵之王会出手。”
“你不是说圣灵之王不会轻易出手吗?”
“不会轻易出手,不等于不会出手。把他逼急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洛克斯看着地上那些浑身是伤的勇者小队成员,沉默了一下,收起了战斧。“你的意思是,今天就这样算了?”
“算了。”
“那我们来干什么的?”
“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下次别多管闲事。”
洛克斯哼了一声,把战斧扛在肩上。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尘土扬起,二十余骑从尘土中冲出,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领头的两骑,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一个穿着深蓝色猎装。
卡尔大皇子。休伊特二皇子。
二十名皇家骑士团精锐紧随其后,长枪在手,盾牌在侧,马蹄踏在干土上发出沉闷的、像打鼓一样的响声。
戴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援军来了。该走了。”
“不打了?”洛克斯问。
“不打了。”
洛克斯看了一眼那二十余骑皇家骑士,又看了一眼休伊特腰间那把细长的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人的剑——不一般。”
“所以不打了。”戴蒙的翅膀展开,黑色的蝠翼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走。”
洛克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勇者小队。尼克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断剑的剑柄,挡在艾雪拉面前。鲁伊斯抱着达芙妮,达芙妮的眼睛还没有睁开。戈麦斯的长弓还握在手里,箭囊已经空了,但他的手指还扣在弓弦上。缪斯的掌心凝聚着最后一点冰蓝色的光芒。该隐从阴影中站起来,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艾雪拉抱着悠悠,悠悠舔着她的下巴。这些人没有一个投降的,没有一个逃跑的,没有一个闭眼睛的。
洛克斯转身,跟着戴蒙走了。戴蒙飞在天上,洛克斯走在地上。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暗红色光芒中。
休伊特第一个赶到。他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从树上跳下来一样自然。他走到尼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尼克?”
“……是。”
“还活着?”
“还活着。”
休伊特看了看他脖子上的血痕,又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只剩剑柄的“剑”。“你的武器呢?”
“断了。”
休伊特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剑,递给尼克。剑身细长,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防滑皮革。“借你。不用还。”
尼克看着那把剑,没有接。“我用自己的。”
“你的断了。”
“修。”
休伊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剑,插回剑鞘。“随便你。”
他转身走向戴蒙和洛克斯消失的方向,站在平原上,看着地平线尽头的暗红色光芒一点一点地消散。风吹起他的头发,深蓝色的猎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卡尔走到尼克面前。“伤得重吗?”
“不重。”
“你的肚子在流血。”
“不重。”
卡尔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他转身对身后的骑士们下令。“检查伤者。优先治疗。达芙妮昏迷了,需要尽快送回王都。”
皇家骑士团的军医从马上跳下来,提着药箱跑到达芙妮身边。鲁伊斯抱着她,不肯松手。
“先生,请松手,我需要检查她的伤口。”军医的声音很专业,但带着一丝紧张——不是因为达芙妮的伤,是因为鲁伊斯脸上的表情。
鲁伊斯松开了手。军医剪开达芙妮的牧师袍,检查她额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很多,白色的牧师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军医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绷带包扎好。
“她会醒的。”军医对鲁伊斯说,“失血不多,只是撞晕了。”
鲁伊斯没有说话。他把达芙妮抱到马车上,放在毯子上,给她盖好被子。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很轻。
马车上的三个幸存者——伊桑、人类女性、人类男性——在车厢角落里蜷缩着。伊桑的深紫色眼睛看着外面那些受伤的人、那些染血的武器、那些被战斧劈裂的地面。
“你们……打赢了吗?”伊桑的声音沙哑。
“没有。”尼克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伊桑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短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武斗服上有好几个破洞,腹部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没有打赢,但还活着。”尼克说。
伊桑沉默了。
马车上。众人都在车上。鲁伊斯在车厢最里面,达芙妮枕在他膝盖上,还没有醒。艾雪拉靠着车厢壁,悠悠趴在她膝盖上,淡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缪斯坐在艾雪拉旁边,银白色的长发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戈麦斯坐在缪斯对面,低头检查着自己的长弓。该隐坐在角落里,翠绿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在休息。
尼克靠着车厢壁,手里拿着半截断剑。剑刃从中间断裂,断口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很锋利,轻轻一划手指就破了。
“达令。”艾雪拉的声音很轻。
“嗯。”
“你的手在流血。”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条细细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从武斗服上撕下一小条布,缠在指尖上。“好了。”
艾雪拉看着他。她没有说“你不应该用手指去摸断剑”,也没有说“你应该让我帮你包扎”。她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映着他的脸——疲惫的、苍白的、但眼睛还亮着的脸。
“达令。”
“嗯。”
“你以后还会用剑吗?”
尼克看着手里的断剑。“会。”
“为什么?”
“因为我用得不好。用得不好,所以要接着用。”
艾雪拉沉默了一下。“你不是用得不好。你是对手太强了。”
尼克没有接话。他把断剑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平原在窗外缓慢地向后移动,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尼克。”卡尔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快到王都了。国王陛下要见你。”
尼克转过头来。“现在?”
“现在。”
王都。王宫大厅。水晶屏还亮着,但画面已经切断了。艾克斯站在水晶屏前,双手抱胸,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门口。贝阿朵莉丝站在他旁边,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尼克走进大厅。他的武斗服上全是血——腹部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从绷带下面渗了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印出一朵暗红色的花。脖子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清洗,干涸的血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线。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剑。
国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伤得重吗?”
“不重。”
国王看着他的腹部。“你的绷带在渗血。”
“不重。”
国王没有拆穿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天空。
“戴蒙和洛克斯的实力,你们已经亲身领教了。光靠亚克王国和大魔国的力量,打不过他们。需要联合更多的国家。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国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明天我会起草国书。卡尔,你负责送到奥古斯特帝国。艾克斯,大魔国那边联系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他顿了一下,“需要勇者小队出面。”
“好。”尼克没有犹豫。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中映着他的脸。他的脸比她出发前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握着断剑,背挺得很直。
“贝蒂。”尼克转向她。
“什么?”
“你还好吗?”
贝阿朵莉丝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我很好。你受伤了。”
“不重。”
“你的脖子在流血。”
尼克伸手摸了摸脖子——血痂还在,没有流血。“结痂了。”
“结痂了也不能用手摸。”
尼克把手放下。“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尼克。”艾克斯的声音从水晶屏那边传来,“地下设施的幸存者,我们会妥善安置。治疗、休养、送回家——所有费用由大魔国和亚克王国共同承担。你们不用担心。”
尼克看着他。“谢谢。”
艾克斯摇头。“不用谢我。是你们救了他们。”
休伊特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大厅里这群人。他的目光在尼克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贝阿朵莉丝身上,又移到了尼克手里的断剑上。
“你的剑,修不好的。”休伊特说。
尼克看着他。“为什么?”
“断口不平整,不是外力的切割,是内部能量的反噬。圣晶石的力量超过了剑身的承受极限,剑是从里面炸开的。这种伤,修不好的。”
尼克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那我换一把。”
“换什么样的?”
“比这把结实的。”
休伊特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尼克面前,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剑。细长的剑身,深蓝色的剑柄,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这把结实。”
尼克看着那把剑,没有接。
“我说了,不用还。”休伊特把剑塞进他手里,“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等你找到更结实的,还我。”
尼克握着那把剑。剑身比他之前用的长一些,窄一些,轻一些。他在空中挥了一下,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好剑。”尼克说。
“废话。”休伊特转身走了。
尼克把剑插在腰间。他的腰间没有剑鞘——休伊特没有给他剑鞘,只给了他剑。剑刃露在外面,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达令。”艾雪拉从大厅门口走进来,悠悠趴在她肩膀上,“我找到剑鞘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剑鞘,和休伊特剑柄的颜色一模一样。“休伊特给的。”
尼克接过剑鞘,把剑插进去。“咔”的一声,剑刃和剑鞘严丝合缝。
(第三十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