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话
马车进入王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侧的店铺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斑。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商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马车停在了王宫东侧的一栋石楼前。楼不高，三层，灰色的石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玻璃擦得很亮，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这是王宫的客房，专门用来安置贵宾。尼克他们算不上贵宾，但国王说“救了三个人回来，比贵宾还贵”，于是他们就住进来了。
伊桑是第一个下车的。他站在石楼前，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墙壁和拱形的窗户，深紫色的眼睛中没有什么情绪。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走路了，肌肉在重新适应“站立”这件事。
“小心。”达芙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而轻。她的额头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在银白色的头发间格外显眼。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坚持要亲自安顿幸存者，“我先陪你们进去。”
达芙妮扶着伊桑走进石楼。艾雪拉跟在她后面，悠悠趴在艾雪拉肩膀上，淡紫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墙壁上的常春藤、窗户上的玻璃、门廊上的油灯，都是它没见过的。尼克和鲁伊斯走在最后面，鲁伊斯扛着达芙妮的药箱，尼克拿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行李。
石楼的一层是客厅和餐厅，二层和三层的客房。达芙妮把三个幸存者安排在二层，三间并排的客房，每间都有床、桌子、椅子、衣柜和一扇可以看到花园的窗户。
“伊桑，你住这间。”达芙妮推开中间那间房的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气味。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杯子，水壶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蓝色的花。
伊桑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面。他的目光从床移到桌子，从桌子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天花板。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坐到床边。他的手摸了摸被褥，白色的布料在他灰白色的手指间被捏出褶皱。
“需要什么就拉床头的铃绳。”达芙妮指着床头垂下来的一根细绳，“绳子连着楼下的厨房。拉一下，会有人上来。”
伊桑看着那根绳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是想说“谢谢”，也许不是。达芙妮没有等他说，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人类女性和人类男性被安排在伊桑两侧的房间。女人住进房间后，把门关上了，没有锁，但关得很紧。男人住进房间后，把水壶里的水全喝完了，然后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们会好起来的。”戈麦斯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那三扇紧闭的门，“人的恢复能力比你想象的强。”
“有的人恢复不了。”该隐的声音从走廊的阴影中传来，“身体好了，心里也好不了。”
戈麦斯看了他一眼。该隐的表情没有变化，翠绿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你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你自己？”戈麦斯问。
该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石板楼梯上一下一下地远去。
王宫大厅。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批新的，火焰比之前更亮，照得大厅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长桌上铺着新的白色桌布，桌布上用金线绣着亚克王国的国徽——展翅的鹰，爪子上抓着剑和麦穗。
国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亚克王国、大魔国、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的位置，以及各国之间的主要道路和边境线。艾克斯站在地图旁边，手指点在奥古斯特帝国的位置上。卡尔大皇子站在国王右侧，手里拿着一份刚起草的国书。休伊特二皇子没有来——他在训练场。
“奥古斯特帝国。”艾克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亚克王国东边的邻国。国土面积比亚克王国大两倍，人口多三倍。军队以重骑兵为主，战斗力在整个大陆排名前三。”
“排名第一的是哪个？”戈麦斯问。
艾克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排名第一’。各国军队的侧重点不同。奥古斯特帝国的重骑兵，元素魔法王国的魔法师团，海洋王国的海军——各有各的优势。非要分高下的话，现任世界最强剑圣就在奥古斯特帝国。”
“剑圣？”尼克抬起头。
“奥米伽。奥古斯特帝国的皇家剑术总教官。三十岁前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四十岁后没人敢挑战他。今年应该五十多了。”
“他愿意帮我们吗？”尼克问。
艾克斯看向卡尔。卡尔展开手中的国书，念道：“‘兹有勇者小队，受亚克王国与大魔国共同委托，调查北境平原人口失踪事件，发现恶徒戴蒙、洛克斯及其所属不死族军团，正以活人炼制不死族战士，威胁全大陆安全。为剿灭此獠，恳请奥古斯特帝国出兵相助，共御外敌。’”卡尔合上国书，“这是初稿。措辞可以再改。”
“奥米伽不看国书。”艾克斯摇头，“他看人。”
“看什么人？”
“看勇者小队。看圣晶石持有者。看尼克。”
尼克皱了一下眉。“看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圣晶石选中的人。奥米伽对圣晶石很感兴趣。多年前他曾经说过——‘如果圣晶石选中的人来找我，我会见’。”
尼克沉默了一下。“他说的‘见’，是见面还是比剑？”
“可能是见面。也可能是比剑。”艾克斯的语气没有变化，“奥米伽这个人，你分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们分不清，谁分得清？”
“没有人。”
尼克没有再问。他看着地图上奥古斯特帝国的位置，又看了看卡尔手里的国书。
“元素魔法王国呢？”鲁伊斯问。
艾克斯的手指从奥古斯特帝国移动到地图的东南角。“元素魔法王国在亚克王国东南方向，和大魔国隔着一条山脉。国土面积不大，但魔法师的比例是全大陆最高的。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能使用魔法。”
“大魔国联系他们？”缪斯问。
“钢将军出面。”艾克斯说，“他的魔法科技研究和元素魔法王国的理论体系同源。他和元素魔法王国的首席大法师有私交。”
“私交到什么程度？”
“钢将军年轻的时候在元素魔法王国留过学。”
缪斯愣了一下。“钢将军……留过学？”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将军。是个学者。在元素魔法王国待了五年，研究魔法能量的传导介质。回国后被上一代魔王看中，才加入的魔王军。”
尼克想到钢将军那张总是推眼镜的脸，觉得“学者”这个词确实比“将军”更适合他。
“海洋王国呢？”尼克问。
艾克斯的手指移到地图的最下方。海洋王国不在大陆上，在大陆以南的海域中，地图上只标注了大致的位置。“赛罗斯殿下。你见过。”
“……见过。”
“他欠你人情。”
“不是欠我。是欠贝蒂和露西。”
“一样。你去找他，他大概率会同意。”艾克斯顿了一下，“而且，海洋王国的海军如果不帮忙，戴蒙的不死族军团可能会从海上绕过大陆的防御，从后方攻击。”
“不死族会游泳？”戈麦斯问。
“死亡骑士不会游泳，但会沉底。沉到海底，从海底走过来。”
戈麦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从海底走过来？”
“海底没有巡逻队，没有城墙，没有防御工事。只要戴蒙掌握了海洋王国的海域防御图，他的不死族军团可以从任何地点登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海洋王国必须联合。”卡尔把国书放在桌上，“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帮他们自己。”
“大皇子，你到时候会负责带领勇者小队出发前往周边国家。现在三个方向——奥古斯特帝国、元素魔法王国、海洋王国——同时进行。”国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明天你出发去奥古斯特帝国，带着尼克他们。艾克斯回大魔国，和钢将军一起联系元素魔法王国。赛罗斯那边——需要勇者小队派人去。谁去过海洋王国？”
“艾雪拉去过。尼克去过。贝阿朵莉丝去过。”戈麦斯掰着手指头，“我也去过。”
“但贝阿朵莉丝和赛罗斯的交情最深。”艾克斯说，“她在大魔国的时候，和露西是朋友。露西和赛罗斯现在应该是在一起的。如果贝阿朵莉丝出面，赛罗斯答应的可能性最高。”
贝阿朵莉丝站在大厅角落，双手抱胸，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地图。她的表情平静，没有说话。
“贝蒂。”尼克叫她。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
“你去吗？”
“去。”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平静而干脆，“但我要和你们一起走，不是一个人去海洋王国。”
“为什么？”卡尔问。
“因为我一个人去，路上遇到戴蒙，跑不掉。和勇者小队一起走，到了海边，露西会来接我。海洋王国的军队会和勇者小队一起回到大陆。”贝阿朵莉丝顿了顿，“而且，钢将军说过——只要不过度展现体内的力量，就不会被盯上。我现在是封印状态，力量展现不出来。戴蒙和洛克斯的目标是‘星核’，不是我。”
国王沉默了一下。“‘星核’是什么？”
“不知道。”贝阿朵莉丝说，“但他们想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国王看着贝阿朵莉丝，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中那种平静的、没有商量的光。他转向尼克。“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你想让她和你一起走。”
尼克看着国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替他说了。
国王叹了口气。“随你们。但注意安全。”
“谢谢陛下。”尼克说。
“不用谢。我还没同意。”
“你刚才说‘随你们’。”
“那是‘随你们去’的意思。”
“一样。”
国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众人散去。鲁伊斯扶着达芙妮上楼了，戈麦斯和缪斯去厨房找吃的，该隐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卡尔拿着国书回自己的房间润色措辞，休伊特还在训练场——不知道在和谁练剑。悠悠困了，趴在艾雪拉怀里，淡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尼克、艾雪拉、艾克斯、国王。
贝阿朵莉丝也走了。她走之前看了尼克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跟上了鲁伊斯他们。她的布靴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陛下。”尼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问一件事。”
国王看着他。“什么事？”
“涅槃魔女。”
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星核呢？”艾克斯的声音从水晶屏那边传来，“戴蒙的实验记录里提到‘星核夺回计划’。钢将军翻译了那些碎片文件，‘星核’这个词出现了不止一次。”
国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尼克移到艾克斯，从艾克斯移到艾雪拉，从艾雪拉移到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星核，我不知道。”国王的声音很低，“但涅槃魔女，我听说过。”
“从谁那里？”艾克斯问。
“我爷爷。”
国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更老。
“一百年前。”国王的声音像是一条很远的河流在流淌，“亚克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件事没有被记录下来，因为神族介入了。”
“神族？”艾雪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国王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雪拉。“你的族人，消除了亚克王国所有人的记忆。除了王族。”
“为什么？”
“因为那件事不能让普通人知道。”
艾雪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爷爷告诉我，涅槃魔女是一个曾经给全世界带来了战争和毁灭但最终被制服并被火刑处死的神秘女性。”
大厅里安静了。
（第三十二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