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尼克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休伊特借他的那把细长剑,剑鞘搁在膝盖上,剑刃已经拔出来擦过了。昨晚他擦了半个时辰,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擦,直到剑刃亮得能映出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这么久,也许是因为睡不着,也许是因为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需要做点什么来清空。
涅槃魔女。贝阿朵莉丝。一百年前被烧死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和一百年后在青穗村厨房里给他做饭的女人,她们有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力量,但她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剑插回剑鞘,剑鞘挂在腰间。休伊特借他的剑没有配剑鞘,是艾雪拉从休伊特那里拿来的。深蓝色的剑鞘,和剑柄的颜色一样,皮革的质地柔软而光滑,系在腰带上不会晃动。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戈麦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长弓背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花园。达芙妮从隔壁房间出来,额头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在银白色的头发间不那么显眼了。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鲁伊斯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药箱,大剑用布包着扛在肩上。
“早。”尼克说。
“早。”鲁伊斯说,目光在尼克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剑换了?”
“休伊特借的。”
“比原来那把好。”
“嗯。”
戈麦斯从窗边走过来,干粮已经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卡尔大皇子说今天出发,勇者小队加上你和贝阿朵莉丝,还有艾雪拉。他带一队皇家骑士随行,但骑士只送到边境,入境奥古斯特帝国后只有我们自己。”
尼克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楼梯,鲁伊斯跟在尼克后面下楼,药箱提在手里,大剑扛在肩上。
贝阿朵莉丝在厨房里。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她没有扎马尾,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在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河。
“贝蒂。”尼克站在厨房门口。
“马上好。”贝阿朵莉丝没有回头,“蛋炒饭。今天出发,路上没时间好好吃饭。”
贝阿朵莉丝把蛋炒饭盛到碗里,端过来放在尼克面前。“吃。”
尼克端起碗。蛋炒饭热气腾腾,金黄色的蛋碎裹着晶莹的米粒,葱花翠绿,香气扑鼻。他吃了一口。好吃。他吃了第二口。好吃。他吃了第三口,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怎么了?”贝阿朵莉丝看着他。
“太烫了。”
“吹吹。”
尼克低下头,对着碗吹了两口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神界。艾雪拉家后山的武器神殿。
武器神殿不大,和艾雪拉家的宅邸差不多规模,但建筑风格完全不同。宅邸是白色的石墙、蓝色的屋顶,温馨而明亮。武器神殿是灰色的石墙、黑色的屋顶,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神文,是古文字,尼克看不懂。
艾雪拉推开铁门,铁门没有锁,门轴转动的声音很低沉。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武器——剑、刀、枪、斧、弓、弩、匕首、长矛、战锤——凡界有的武器这里都有,凡界没有的这里也有。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锻造台,台子上放着一把锤子和一块铁砧,铁砧的旁边有一盆水,水是蓝色的,不是染的,是它本来就是蓝色的。
一个身影从锻造台后面走出来。女人,高个子,深棕色的皮肤,短发,浅金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皮围裙,围裙上有黑色的灼痕,像是被火星烫过很多次。手臂很粗,不是格斗武神那种爆炸性的肌肉,是那种长年累月抡锤子练出来的、匀称而结实的线条。
“你就是尼克?”武器女神走到尼克面前,浅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格斗武神昨晚传讯给我,说你要换武器。你原来用什么剑?”
尼克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她。赫菲丝忒接过断剑,看了一眼断口。“内部能量反噬,剑身从里面炸开了。不是剑的质量不好,是圣晶石的力量超过了剑身的承受极限。你需要的不是‘更结实的剑’,是‘能承受圣晶石力量的剑’。”
她走到锻造台前,把断剑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一锤砸下去。断剑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赫菲丝忒把碎片扫进盆里。蓝色的水浸没了碎片,碎片开始融化,不是“被水泡软了”,是融化——铁水从碎片中渗出来,在水中凝聚成一团暗红色的、流动的金属。
赫菲丝忒把手伸进盆里,捞出那团金属。她的手指在滚烫的铁水中没有受伤,皮肤上连红印都没有。她把金属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开始锻造。
“叮。叮。叮。”
锤子落下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金属在锤击下慢慢变形,从一团不规则的铁块变成一把剑的轮廓。
“鲁伊斯。”武器女神头也不抬,“你的大剑也拿过来。”
鲁伊斯走上前,把断剑放在铁砧旁边。赫菲丝忒看了一眼,没有砸碎。她把尼克那把断剑融化的铁水分了一半到另一个盆里,然后把鲁伊斯的断剑放进那个盆中。同样的过程——铁水从断剑中渗出来,和尼克那把剑的铁水混在一起,融合成一大团暗红色的流动金属。
武器女神把这团金属也捞出来,放在铁砧上。两把剑同时锻造。她的左手一把锤,右手一把锤,左右开弓,节奏不同,但力道均匀。左边的锤声“叮、叮、叮”,右边的锤声“当、当、当”,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像是有旋律的和声。
“该隐。”武器女神的声音从锻造台后面传来,“你的双刀也坏了?”
该隐从阴影中走出来,把两把断刀放在铁砧旁边。
“没断。卷刃了。”
“那就是坏了。”武器女神把该隐的双刀也放进盆里。同样的铁水融化,同样的锤击锻造。四把武器同时打造——两把剑、一把大剑、两把短刀——她的双手在锻造台和盆之间快速移动,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大约一个时辰后,武器女神把最后一把剑放进冷水中淬火。“嘶——”的一声,蒸汽弥漫。她从蒸汽中取出剑,剑刃在阳光下——不,在神界没有太阳的地方——剑刃自己发光了。不是圣晶石的蓝光,是一种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是月光凝结在金属上的光。
她把剑递给尼克。尼克接过剑。剑身比他原来那把长两寸,窄一分,轻三分。剑刃上有细密的水波纹,在银白色的光下像是一条流动的河。剑柄是黑色的,不是染的黑,是金属本身的黑,握上去很沉,但不是物理上的沉,是心理上的沉。
“这把剑没有名字。”武器女神说,“你自己起。”
尼克看着剑刃上那些像河水一样流动的纹路。“就叫‘水纹’。”
武器女神看了他一眼。“名字不重要。剑好用就行。”
鲁伊斯接过他的新大剑。大剑的尺寸和他原来那把一样,但重量轻了不止一半。他单手就能挥动,原来的那把需要双手。剑刃上的纹路不是水波纹,是火焰纹——暗红色的线条在银白色的剑身上蜿蜒,像是凝固的火焰。
“这把剑叫‘火痕’。”武器女神说,“名字我起的。你不满意可以改。”
鲁伊斯握着剑柄。“不改。”
该隐接过他的双刀。短刀的刀身比原来窄了半寸,轻了四分之一,但硬度翻倍。赫菲丝忒在刀刃上镀了一层银色的金属——不是银,是一种神界特有的、能增幅暗影体质的材料。刀刃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因为太薄了。
“有名字吗?”该隐问。
“没有。你自己起。”
该隐看着刀刃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镀层。“‘影刃’。”
武器女神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锻造台后面的架子,从架子上取下一卷黑色的布,展开,布面上插着一排细小的工具——磨刀石、油石、抛光布、备用剑鞘的皮带扣。她把布卷起来,递给尼克。“保养工具。神界的武器要用神界的工具保养。”
尼克接过来,道了声谢。
武器女神已经转身走回锻造台后面了。“走吧。武器打完了。格斗武神在训练场等你们。”
格斗武神的训练场。艾雪拉家后山,圆形露天场地。白色的石材地面,四周的看台空无一人。格斗武神站在场地中央,金色的眼瞳看着入口,水蓝色的短发在风中根根竖起。剑技武神站在他左边,银色的武斗服熨得笔挺,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气功武神站在他右边,深棕色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尼克、鲁伊斯、该隐身上。
“武器换了?”格斗武神问。
“换了。”尼克举起新剑。
“能用了?”
“还没试过。”
“现在就试。”格斗武神转身,走向训练场的边缘。那里有一扇门。不是训练场平时用的门,是尼克没见过的。门是铁做的,表面有锈迹,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门楣上方刻着字——不是神文,不是古文字,是一种尼克没见过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符号。
“特殊实战训练室。”格斗武神把手按在门上,“内部连接着异次元空间。里面有很多你们没见过的怪物。”格斗武神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种尼克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我知道你们会恨我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冷酷。
“你们的圣晶石强化能力,我会暂时封印。”
尼克的手在剑柄上握紧了。“什么?”
“只保留生命力强化效果。不会死。不会残。不会永久损伤。但痛觉会保留,疲劳会保留,恐惧会保留。”格斗武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在里面,你们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因为体力耗尽而昏迷。但你们会累。累到想死。累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修炼时间——现实中的一天。异次元空间中的五天。”
尼克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里面的怪物长什么样?”
格斗武神沉默了一下。“你不想知道。”
尼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没有再问。
“该隐。”格斗武神转向站在阴影中的刺客,“你也进去。”
该隐没有犹豫。双刀握在手中,刀尖朝下。
格斗武神双手结印,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了尼克、鲁伊斯、该隐。尼克胸口的圣晶石在光芒中黯淡了下去,不是灭了,是“睡着了”。他能感觉到圣晶石还在,但力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了,透不出来,吸不进去。
格斗武神的手按在铁门上。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房间,是黑暗。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在空气中流淌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皮肤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后颈的肌肉绷紧了,胃里的酸水翻涌了一下。
“进去。”格斗武神说。
尼克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吞没了他。不是“走进黑暗”,是黑暗扑过来吞掉了他。他看不到鲁伊斯,看不到该隐,看不到自己的手。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黏腻的、像是湿泥巴在蠕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传来,从脚下传来。离他很近。
一只爪子从黑暗中伸出来。不是动物的爪子,是人的手。但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节,骨节突出,指甲脱落了,指尖的肉翻开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手臂上长着不是皮肤的东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胶水凝固后形成的硬壳,硬壳下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尼克挥剑。“水纹”的剑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爪子被斩断,断口处没有血。暗红色的、像融化了一半的果冻一样的东西从断口中涌出来,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凝固了。
黑暗中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第一天。尼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视觉的。也许没有失去,只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了鲁伊斯的大剑劈开怪物的声音——不是“咔”的一声,是“噗”的一声,像是劈开了一袋湿沙子。听到了该隐的双刀刺入怪物身体的声音——不是“嗤”的一声,是“咕”的一声,像是刺穿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还有他的剑。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那种“噗”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没有数量。没有时间。只有那种湿泥巴蠕动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
“鲁伊斯!”他喊。声音在黑暗中传不出去——不是被吸收了,是“撞”到了什么,弹回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回声,但听不到鲁伊斯的回答。
“该隐!”
回声。
他们就在他身边,也许只有几步远,但黑暗中他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那种湿泥巴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第二天的某个时刻。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不是没有了,是太累了,累到神经不再传递信号。他还在移动,还在挥剑,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身体在做动作,意识在别的地方。他想到贝阿朵莉丝。想到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蛋炒饭的样子,锅铲碰到锅边发出清脆的响声,金色的长卷发在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河。想到她蹲在院子里拔草,红色的连衣裙铺在绿色的草地上,蝴蝶结的系带垂在腰侧,像两只粉红色的蝴蝶。
“贝蒂。”他念出这个名字。
剑刃劈开了一只怪物。这一次,他听到了怪物的声音——不是湿泥巴蠕动的声音,是一种尖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尖叫,是从身体里发出的,从那些腐烂的、扭曲的、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身体里发出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喊。喊的内容他听不清,但音调是绝望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水纹”的剑刃在银白色的光中映出他的脸。脸上的表情——他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脸。
第三天。鲁伊斯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幻觉的。也许第二天就开始了,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看到了达芙妮。她站在黑暗中,穿着白色的牧师袍,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鲁伊斯”。没有声音,但口型是“鲁伊斯”。
他伸出手。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不是达芙妮。是一只怪物。怪物的身体被他劈开了,暗红色的、像融化了一半的果冻一样的东西从断口中涌出来,流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
他蹲下来,把那只手在地上蹭。地面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一种黏腻的、像结缔组织一样的东西。蹭不干净。那种黏腻的东西粘在皮肤上,怎么都蹭不干净。
“达芙妮。”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黑暗中传不出去,但他听到了——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音调是沙哑的。
他站起来,继续挥剑。
该隐没有出现幻觉。他的暗影体质在这种环境中反而成了负担。暗影不是“黑暗”。暗影是有形状的,有边界的,是一种可以被他感知、利用、栖身的介质。但这里的黑暗不是暗影,是“虚无”。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没有可以被暗影体质感知的结构。他在黑暗中“失明”了。不是眼睛失明,是暗影体质失明。他感觉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像是站在一片没有地面的虚空中,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
他靠着双刀的声音定位。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刀刃刺入怪物身体时的震动,通过刀柄传到他的手掌,通过手掌传到他的骨骼,通过骨骼传到他的内耳。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副只有轮廓没有细节的地图。地图上只有两个点——尼克的剑和鲁伊斯的大剑。他在两个点之间移动,不让这两个点消失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外。
第三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个点中的一个——鲁伊斯的大剑——突然消失了。该隐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走了很远很远,还是没有感知到。他停下来,站在黑暗中,双刀垂在身侧。他没有喊。因为他知道,喊了也听不到。
第四天。尼克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贝阿朵莉丝。她站在黑暗中,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尼克”。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剑刃劈了下去。
“贝阿朵莉丝”的身体从中间裂开,里面不是血肉,是那种暗红色的、像融化了一半的果冻一样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剑还在挥。睁开眼睛。只有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没有贝阿朵莉丝,没有艾雪拉,没有青穗村,没有阳光。只有黑暗和那些湿泥巴蠕动的声音。
第五天。鲁伊斯没有力气了。不是因为体力耗尽——格斗武神封印了圣晶石的强化能力,但保留了生命力强化效果,他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因为体力耗尽而昏迷。但他累。累到不想动。累到想躺在地上,让那些怪物吃掉自己。他靠着墙——不,那不是墙。那是一只巨大怪物的身体。他靠在它身上,“水痕”的剑刃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剑柄,低着头。怪物的身体在他背后蠕动着,黏腻的表面蹭着他的衣服,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在想达芙妮。想她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白色的纱布在她手中很听话,不会打结,不会起皱。她的手很轻,碰到他的皮肤时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在翡翠谷的教堂后面的银杏树下坐着喝茶,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她没有用手去整理,风吹乱了就乱了。她在月光下说“我帮你暖暖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没有回握,因为他的手太大了,怕握疼了她。他站在黑暗中,头顶是虚无,脚下是虚无。他闭上眼睛,在自己的脑海中画达芙妮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的最后几个时辰。尼克的幻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贝阿朵莉丝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劈开了。每一次“她”都变成了那种暗红色的、像融化了一半的果冻一样的东西。但有一次他没有劈开。
那一次,贝阿朵莉丝没有站在黑暗中。她坐在一棵大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她的红色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野花,正在编花环。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尼克。你累了吗?”
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她伸出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手指是温暖的,指甲是圆润的,指腹的茧是常年做饭留下的。
“贝蒂。”
“嗯。”
“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你身边。”
她没有说话。她把编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他在那个笑容中看到了青穗村的麦田、看到了傍晚的炊烟、看到了月光下的大海、看到了她扎着单马尾站在沙滩上的背影。
“那你就回来。”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我等你。”
黑暗吞没了她和阳光和大树。
尼克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地面是黏腻的、像结缔组织一样的。他没有感觉。
“啊——”他发出了一种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五天终于压不住的嘶吼。
他站起来。水纹在手中亮起银白色的光。
他继续挥剑。
门开了。不是尼克开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记得突然有光刺进眼睛——不是神界的阳光,是训练场白色的照明水晶发出的光。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让光刺进瞳孔,刺进视网膜,刺进那些五天没有见过任何光明的神经末梢。疼。但他没有闭眼。
“尼克。”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喊他。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中——蓝色的,很高,很瘦,头发很长。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看到了她的头发。金色的。长卷发。不是蓝色。
“贝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走向那个身影。步子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武斗服破了,身上有很多伤口,但没有流血——格斗武神的生命力强化让伤口在出现的瞬间就开始愈合。他的脸上全是污垢和干涸的暗红色的液体,不是他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布满血丝。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的脸。
“达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艾雪拉。不是贝阿朵莉丝。
尼克的手停在她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她的脸——蓝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瞳——和他记忆中贝阿朵莉丝的脸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她。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哭。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里是现实。艾雪拉是真实的。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被他抱紧时发出的那一声轻轻的“嗯”——都是真实的。
“达令。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胸口。
“……不好。”尼克的声音沙哑,像是五天没有喝过水。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艾雪拉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悠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尼克脚边,仰头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尼克的手指。尼克的指尖被悠悠的舌头碰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封印,不是伤口,是一种紧绷了五天的、像是被拧到极限的发条突然松开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悠悠。悠悠的尾巴在摇。
鲁伊斯跪在地上。不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是腿撑不住了。他的大剑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剑柄,低着头。武斗服上的污垢和暗红色的液体比尼克身上的更多,因为他比尼克高,怪物的液体溅到他身上的范围更大。他的头发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有一条从眉尾斜拉到下巴的红痕,不是伤口,是怪物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达芙妮站在他面前。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鲁伊斯。”
鲁伊斯的头没有抬起来。
“鲁伊斯,你看我。”
鲁伊斯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瞳孔是散开的,没有焦点,看着达芙妮的脸,但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什么东西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鲁伊斯。”达芙妮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你回来了。你安全了。怪物没有了。这里只有我。达芙妮。”
他的瞳孔慢慢聚拢了。焦点从她身后的虚无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他的眼睛从涣散到凝聚用了很长时间,像是沙子在水底慢慢沉淀。
“达芙妮。”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我。”
“真的?”
“真的。”
鲁伊斯伸出手,握住了她捧着他脸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污垢。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
“鲁伊斯,疼。”达芙妮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掌心,鼻尖碰到她的手腕,嘴唇贴着她的掌根。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哭。
他在确认。确认她的体温、她的气味、她掌心那些因为长年使用治愈术而长出的薄茧。他确认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掌被他的额头捂热了,久到他的呼吸在她掌根上凝成了薄薄的水雾。
然后他抬起头。达芙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泪腺在长时间的忍耐后的自然反应。
“达芙妮”鲁伊斯喊出这个名字后伸出手,笨拙地、小心地、像是一辈子没有做过这件事一样,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她的银白色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艾雪拉家的院子。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不是全黄,是边缘镶了一道金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治愈女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她的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我看好戏”的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格斗武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瞳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鲁伊斯和达芙妮,他们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肩并肩,手握手。两个人的脸都红着,但谁都没有松开手。
治愈女神走进院子,把茶壶和茶杯放在石桌上。“喝茶吗?”
鲁伊斯看着达芙妮,达芙妮看着鲁伊斯。
“喝。”两个人同时说。
治愈女神笑了。倒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没有多留。格斗武神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银杏树后面——他没有走远,但他不在他们的视线里了。
尼克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台阶上,靠在柱子上。艾雪拉坐在他旁边,悠悠趴在她膝盖上。他的武斗服换了新的,脸上的污垢也洗掉了,但他没有去银杏树下喝茶。他看着鲁伊斯和达芙妮并肩坐着,看着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看着达芙妮低头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看着鲁伊斯看她时眼睛中那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光。
“达令。”艾雪拉轻声叫他。
“嗯。”
“你不过去吗?”
“不过去。他们刚在一起,别打扰。”
艾雪拉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刚从训练室出来的那种还没完全恢复的恍惚,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圣晶石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艾雪拉靠在尼克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手臂。悠悠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的长椅边,蹲在鲁伊斯脚边,仰头看着他和达芙妮。
鲁伊斯低头看着悠悠。悠悠的尾巴在摇。鲁伊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鲁伊斯的声音很轻。
悠悠舔了舔他的手指。
治愈女神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点心,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点心是刚烤好的,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糖霜,散发着黄油和蜂蜜的香气。
“吃吧。贝阿朵莉丝做的。”
尼克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酥脆,甜而不腻,蜂蜜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点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贝蒂呢?”
“在厨房。”治愈女神说,“她说要做饭。”
尼克拿着点心走进厨房。贝阿朵莉丝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的金色长卷发散在肩上,在灶火的光中像一条流淌的河。尼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出来了?”
“嗯。”
“想吃什——”
尼克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蛋炒饭。”尼克的声音闷闷的。
贝阿朵莉丝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瞬。“……好。”
锅铲继续翻炒。蛋液在热油中凝固、散开、变成金黄色的碎块。米粒在锅铲的翻动中一颗一颗地散开,裹上蛋碎和葱花。锅铲碰到锅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尼克抱着她没有松手。
贝阿朵莉丝没有叫他松手。
(第三十四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