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话
梦里没有光。
“尼克。”一个声音从很远的黑暗中传来。不是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不是艾雪拉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音色,没有情绪,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时发出的振动。他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回答意味着承认这个声音的存在,承认这黑暗中有别的东西。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脚下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移动时通过地面传来的震动。震动的频率在慢慢增加,幅度在慢慢变大。他低头看脚下。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的脚,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的柔软物质中钻出来。先是手指——不,不是手指,是比手指更长的、多了一节骨节的、指甲脱落的灰白色物体。从柔软的、像结缔组织一样的“地面”中一根一根地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越来越多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那些手——灰白色的皮肤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像胶水凝固后形成的硬壳,硬壳下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像是静脉血管被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指甲没有了,指尖的肉翻开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这是梦。”尼克说。声音在黑暗中传不出去,被那些手的数量吞没了。
八只手变成了十六只,十六只变成了三十二只。它们抓着他的腿往上爬,手指抠进他的武斗服布料,在他皮肤上留下湿冷的、像是死人的舌头舔过的痕迹。
“这是梦。”尼克的声音更大了。声音还是没有传出去,但那些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它们继续往上爬。爬过大腿,爬到腰,爬到胸口。他看不到它们了——不是它们消失了,是他的视线被自己的胸口挡住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背上、在他肩膀上、在他脖子上。湿冷的触感从皮肤的表面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骼。
“这是梦——”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但多了一节骨节——掌指关节、近侧指间关节、远侧指间关节——然后还有一节。四节。手掌很大,大到能覆盖他下半张脸。手指很长,长到指尖能碰到他的耳垂。皮肤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像是被烧过的炭,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下面是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在流动的液体。
那只手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他脸颊的肉里,没有指甲,但指尖的骨头直接压在他的皮肤上,硌得生疼。他张开嘴想咬那只手,手指直接插进了他嘴里。没有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泥土味,是“无”。那只手没有味道,因为它不存在。这是梦。但他能感觉到手指压着舌头的触感,能感觉到手指顶着上颚的压迫感,能感觉到咽喉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窒息感。他知道这是梦。知道那些手不存在。知道捂住他嘴的手不存在。知道压在他舌头上的手指不存在。知道堵住他咽喉的东西不存在。但他的身体不知道。他的身体在挣扎,在用手去掰那只不存在的手,在用指甲去抠那只不存在的手的皮肤,在弓起后背试图把身上那些不存在的手甩掉。
他睁开眼睛。
贝阿朵莉丝的脸就在他面前。不是梦境中那个模糊的、被黑暗吞噬的、在火焰中消失的脸。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被晨光照着的脸。她的金色长卷发散在枕头上,和他黑色的短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她的水蓝色眼睛看着他,近到他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的、惊恐的、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脸。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条手臂,从她的腰侧绕到背后,在她后腰处交叠,手指扣着她另一侧的腰窝。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肋骨在她呼吸时的起伏。他的腿压着她的腿,膝盖顶在她的膝弯处,脚踝缠着她的脚踝。他的脸埋在她的锁骨和脖颈之间的凹陷处,鼻尖贴着她的皮肤。她的体温比他低一点,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他闻到了麦子和阳光的气味。
“贝蒂。”他的声音沙哑。不是那种早上刚醒来的沙哑,是那种喊了太久、哭了太久、喉咙已经不再分泌唾液的沙哑。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生气,没有害羞,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没有“你终于醒了”的释然。她只是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中映着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的手臂为什么会抱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会压着她的腿。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埋在她的脖颈间。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在确认”。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呼吸、心跳是不是真实的。贝阿朵莉丝的身体是真实的。她的肋骨在他手臂中起伏,她的心跳在他掌心中跳动,她的体温在他胸口传递。
“该起床了。”
她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了——不是推开的,是移开的。从他的后背移到他肩膀上,从肩膀上推了一下,力度不大。尼克的手臂没有松开。
“手。”贝阿朵莉丝说。
尼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扣在她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那些手指,大脑发出了“松开”的指令,但手指没有执行。不是他不想松,是手指不听他的了。
“手。”贝阿朵莉丝又说了一遍。
尼克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手指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身体终于想起来他还在现实里。他把手臂从她腰上收回来,把腿从她腿上收回来,把自己从她身边挪开,挪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蜷缩起来。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身体终于从“战斗模式”切换回了“休息模式”。五天——不,现实中的一天,异次元空间中的五天——他的身体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现在弦松了,整个身体都在震颤。
“尼克。”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穿衣服。她起床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床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早饭做好了放在桌上。蛋炒饭。”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尼克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大片金色的方块。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的纹路比五天前更深了,像是有人用刀子在皮肤上刻了一遍。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都能动,但指尖有麻木感,像是血液还没有完全流到末端。
达芙妮敲门进来了。她端着一碗粥,银白色的头发梳在脑后,额头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印记。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尼克。你昨晚说梦话了。”
尼克看着粥,没有喝。
“说了什么?”
“听不清。你喊了很多次‘贝蒂’,还喊了几次‘不要’、‘松开’、‘这是梦’。”达芙妮的声音很轻,“我晚上起来经过你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声音。门没有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你躺在床上,身体在抽搐,像是在挣扎。手抓着被子,抓得很紧。然后贝阿朵莉丝来了。她的房间在你隔壁,应该是被你吵醒了,来查看情况。”达芙妮顿了一下,“你把她拽到了床上。”
尼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的力气很大。她挣不开。试了几次,最后没再挣扎。她……就在你旁边躺下了。你抱着她,脸埋在她头发里,身体慢慢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动。该隐也从走廊经过。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我也走了。我们装作没看见。”
达芙妮站起来。“粥趁热喝。”
她走了。门关上了。
尼克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碗粥。粥是用小米熬的,很稠,表面有一层米油——熬了很久才会有的。贝阿朵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熬的,也许一夜没睡,也许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他端起碗,粥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没有放下。
他喝了一口。小米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很淡,很暖,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很小的灯。灯的光很弱,但足够他看清自己在哪里。王都。客房。床上。床头柜上有一碗粥。贝阿朵莉丝已经去做早饭了。
他把碗里粥喝完了。放下碗。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鲁伊斯的声音、戈麦斯的声音、缪斯的声音、艾雪拉的声音、悠悠的叫声、卡尔大皇子的声音、艾克斯的声音。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声在里面——不是布鞋踩在石板上那种轻快的步调,是围裙还在身上、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正要回厨房继续炒菜的步调。
尼克站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武斗服是新的,格斗武神在训练结束后给他拿了一套,和原来那件一样,白色的,袖口有蓝色的镶边。他把“水纹”挂在腰间,深蓝色的剑鞘在白衣服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他走出房间,下楼梯,走到大厅。
所有人都到了。鲁伊斯站在窗边,大剑“火痕”靠在墙上。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深棕色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达芙妮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头发梳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拳头的距离看起来比以前轻了,像是随时可以消失的。
戈麦斯在检查箭囊。箭囊是新的,皮质的,能装二十支箭,现在装了十八支。他把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检查箭头和箭羽,再一支一支地插回去。缪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奥古斯特帝国地理的书在翻。该隐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不是阴影,是大厅的角落。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没有阴影。他就站在没有阴影的角落里,黑色的衣服在晨光中格外的显眼。
艾雪拉站在楼梯口,蓝色的公主裙一尘不染,金色的眼瞳看着楼梯上方——尼克走下来的方向。悠悠趴在她肩膀上,淡紫色的眼睛半闭着,还困。卡尔大皇子站在大厅中央,深蓝色的军装熨得笔挺,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艾克斯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紫色的旅行外套,不是军装,不是礼服,是普通的、适合赶路的衣服。
贝阿朵莉丝最后从厨房里出来。她换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新的,不是旧的那件。蝴蝶结也是新的,粉红色,系在腰后,两个对称的、大小一样的蝴蝶结。围裙已经解了。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没有扎。海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扎过马尾。
“人到齐了?”卡尔问。
“到齐了。”艾克斯说。
“马车在门口。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放行李。”
尼克走到贝阿朵莉丝身边,站定。贝阿朵莉丝没有看他。
“贝蒂。早饭。”
“在桌上。”
“我不是说粥。我说的是你做的蛋炒饭。”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一眼。水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什么情绪,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路上吃。马车上有炉子。可以热。”
尼克看着她,心里有很多想说的,到嘴边只剩一个字。“好。”
马车有两辆。第一辆坐人,第二辆放行李。第一辆马车很大,能坐八个人——尼克、贝阿朵莉丝、艾雪拉、鲁伊斯、达芙妮、戈麦斯、缪斯、该隐。挤一点,但能坐。卡尔和艾克斯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二十名皇家骑士团精锐前后护卫。银灰色的铠甲在晨光中连成一条闪光的线。
马车的轮子开始转动。王都的街道在窗外缓慢地向后移动,店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被卸下来,伙计们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面包店的热气从窗户里飘出来。戈麦斯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奥古斯特帝国,从王都出发,骑马全速前进要六天。马车慢一些,可能要八天。”
“八天。”鲁伊斯说,“不算远。”
“不算远。但去完之后还要去元素魔法王国和海洋王国,全部走完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还好。”缪斯把书翻过一页,“又不是没出过远门。”
该隐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刺客的睡和醒没有明确界限。他只是闭着眼睛,在听。
悠悠从艾雪拉怀里跳下来,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它走到尼克脚边,仰头看着尼克,淡紫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跳上他的膝盖,蜷缩起来。尼克低头看着这只淡蓝色的小狗,它的身体很小,蜷缩起来像一团毛线。他的手指碰到它的毛,比看起来更软。
“悠悠喜欢你。”艾雪拉说。
“它不喜欢我。它只是困了。”
“它困了可以睡我腿上,它选了你。”
尼克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在悠悠背上,感觉到它的呼吸,很轻很快。
马车的颠簸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那些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捂在他嘴上的那只黑色手掌,压在他舌头上的手指,堵住他咽喉的无形之物。他的身体抖了一下。贝阿朵莉丝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震动,没有转头看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敲着。
“尼克。”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嗯。”
“蛋炒饭在食盒里。绿色的那个。”
尼克低头,看着脚边的食盒。绿色的,不是新的,是他们从青穗村带出来的那个。盒盖上有一条细小的划痕,是两年前贝阿朵莉丝切菜时刀尖不小心划的。
他打开食盒。蛋炒饭的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金黄色的蛋碎裹着晶莹的米粒,葱花翠绿。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热的。不是马车上的炉子热的,是刚出锅就装进食盒、盖上盖子、用毛巾裹好、放在保温的地方——那种“有人算好了时间确保你吃到的时候还是热的”的热。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勺子碰着食盒的底部,发出轻轻的声音。
“好吃吗?”艾雪拉探过头来。
“好吃。”
“我做的?”
“贝蒂做的。”
艾雪拉看着他嘴角那一粒米,伸出手把它拿掉了。“好吃就行。”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悠然的尾巴摇了一下。尼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街道已经变成了田野,绿色的麦浪在风中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他看着那片绿色,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不是坠落,是安放。像是有人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还在振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第三十五话 完)